十二月初九,京兆府。
天还没亮,黑得像锅底,冷风从北边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大营里静悄悄的,除了巡逻兵的脚步声,就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大门口一路响到中军帐前。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浑身是土,脸都冻青了,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爷!急报!金国出大事了!”
高尧康腾地坐起来。他睡觉不脱中衣,靴子就摆在榻边,伸手就能够着。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系腰带。
信使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烂了,手都在抖。“东京留守完颜雍,造反了!在辽阳称帝,改元大定。完颜亮留在后边的那些兵,全倒戈了!”
高尧康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看。火把在风里晃了晃,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越扫越快。完颜雍在辽阳称帝,完颜亮的后路被抄,留守的兵马全部倒戈,燕京以北已经不听完颜亮的了。
他看完,愣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笑得信使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王爷?”信使小心翼翼地问。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拍得信使身子歪了一下。“辛苦了。下去歇着,领赏。去伙房吃碗热面,暖暖身子。”
信使千恩万谢地跑了。高尧康转身,对着亲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出来的。“召集所有人。一刻钟后开会。谁迟到,军法从事。”
一刻钟后,大帐里挤满了人。杨蓁、呼延通、吴玠、胡晋臣,全齐了。有人甲胄还没穿好,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有人嘴里还嚼着干粮。高尧康站在舆图前,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那笑容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金国后院起火了。不是小火,是大火。东京留守完颜雍造反了,自己当皇帝了。完颜亮的老窝被端了,燕京以北全乱了。”
吴玠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那完颜亮不得疯?前面打仗,后面被人抄了家,换谁都疯。”
“疯。”高尧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肯定疯。他这个人,本来就性急,现在更是火上浇油。但疯了更好,疯了的敌人最好打。”
他指着舆图,手指从北往南划。“现在金军三路。西边完颜撒离喝在洛阳,中边刘萼在许州北边,东边完颜亮自己在庐州城外。他们后面,全乱了。粮道断了,消息不通,援兵不来,士气掉到了谷底。”杨蓁问。“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光。“全线反攻。不打就不打,打就打到底。传令下去,写檄文。告诉金狗——完颜亮弑君篡位,穷兵黩武,天怒人怨。新君已立,你们都是叛军,跟着完颜亮只有死路一条。早点投降,饶你们不死。”
胡晋臣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我这就去写。写得慷慨激昂,让他们看了就想投降。”
高尧康又看向吴玠。“让兄弟们准备。三天后,出京兆府,打洛阳。这回不是骚扰,不是试探,是攻城拔寨。拿下洛阳,再打汴京。”
吴玠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等这天等了很久”的痛快。“得令!末将这就去准备。”
十二月十一,京兆府城外。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万大军,列阵待发。旌旗蔽日,旗帜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红的黄的蓝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兵器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火铳手端着神机铳,乌黑的枪管斜指着天,一排一排的,像梳子齿。炮手推着迅雷炮,炮管上还挂着霜,车轮在沙土地上碾出深深的两道沟。骑兵牵着战马,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迫不及待要跑。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剑鞘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身后,那面巨大的“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八万人齐刷刷看向他,那目光很重,像是八万块石头压过来。
“金狗后院起火了!完颜亮那狗贼,老家被端了!现在他们军心散了,粮草断了,兵不知道给谁卖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机会!打过去,收复洛阳,收复汴京,收复咱们的旧都!”
台下吼起来。“收复!收复!收复!”声音像是打雷,从校场滚出去,滚过城墙,滚过田野,滚进远处的村庄里。
高尧康举起手,吼声戛然而止。“出发!”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八万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像闷雷,从脚下传到大地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队伍旁边,有一支特殊的人马。一百铁鹞子,全身铁甲,骑着高头大马,从头发武装到脚趾头,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光,看着就吓人。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帘是绸的,绣着花。
李清露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军队。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真壮观。”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铁鹞子首领凑过来,马头挨着马车窗户。“公主,战场凶险,刀枪无眼。您还是在后面看着吧。万一有个闪失,属下没法跟陛下交代。”
李清露摇摇头。“我不上前。我就在后面看。隔着二里地,能有什么闪失?”她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脚步坚定,脸上带着杀气。那不是装出来的杀气,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西夏的兵,打仗是为了钱粮,给钱就上,不给钱就散。金国的兵,打仗是为了抢掠,抢够了就跑,抢不够也跑。但这些宋兵,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十二月十四,商州。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金军守将完颜粘没喝站在城墙上,手搭凉棚往南看。远处烟尘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正缓缓推过来。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刀都握不稳了。
手下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将军!宋军来了!至少五万!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完颜粘没喝脸都白了,白得像纸。“五万?咱们才五千……拿什么守?”他转身,对着手下喊,声音都变了调。“快!派人去洛阳求援!快马加鞭,一刻都不能耽误!”手下跑了,跑得鞋都掉了。
完颜粘没喝站在城墙上,手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远处,宋军已经开始列阵了。前排盾牌手,盾牌立在地上,人蹲在后面。后排火铳手,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最后面是炮队,火炮推上来,黑漆漆的炮口对着城门,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只只张着嘴的怪兽。
轰!第一发炮弹砸在城墙上。那声音不是“咚”,是“哐”,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大钟。城墙晃了晃,碎砖哗哗往下掉,尘土扬起半天高。轰!又一发。城墙裂了道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轰!轰!轰!三轮炮击后,城门塌了。不是裂开,是塌了——门板碎成了渣,门洞被碎砖堵了一半。
“冲——!”宋军步兵冲上去,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缺口涌。
城墙上,金军拼命往下射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下来。可宋军的火铳太厉害了,砰砰砰砰!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
城垛后面的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城楼上栽下去,有人捂着胸口倒在垛口上,有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云梯架上城墙,宋军往上爬,梯子顶端的铁钩钩住城垛,哗啦哗啦响。
李清露在后面看着,手攥紧了车帘,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盯着城墙,盯着那些往上爬的人,盯着那些从城墙上掉下来的人。
一个宋军刚爬上城墙,就被金兵一枪捅下来。长枪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人摔在地上,不动了。后面的人接着上。又一个被砍倒,刀从肩膀上砍进去,卡在骨头里,金兵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第三个冲上去,一刀砍翻那个金兵,刀光一闪,金兵的脑袋飞起来。然后他自己也被箭射中,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穿了脖子。人倒在城墙上,手还握着刀。但后面的人还在上。一个接一个。死一个,上一个。死两个,上一双。没有人退,没有人跑,没有人回头。
李清露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他们……不怕死吗?”她的声音在抖。
铁鹞子首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还在往上冲的宋军,看着那面已经插上城头的“高”字大旗。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公主,这就是宋军。这就是高尧康的兵。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粮。是为了——公主,属下说不清楚。但您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
李清露没说话。她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不断往上冲的人,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面越升越高的“高”字大旗。那些眼睛,她看见了。不怕,但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为什么死,所以不怕。
商州城头。最后一个金兵被砍倒,躺在血泊里,手里的刀掉在一边,眼睛还睁着。完颜粘没喝被押到高尧康面前,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他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住。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末将是奉命守城,末将也不想打——”
高尧康低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粘没喝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饶命?”他蹲下来,跟完颜粘没喝平视。“你们杀宋人的时候,想过饶命吗?你在商州守了三年,杀了多少宋人?劫了多少百姓?你心里有数吗?”完颜粘没喝说不出话,嘴张着,眼珠子乱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高尧康站起来。“押下去。先关着。以后有用。”完颜粘没喝被拖下去,腿在地上拖着,靴子蹭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高尧康转身,看着商州城。
城墙上,插满了宋军的旗子,红色的旗,黑色的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兄弟们正在打扫战场,抬走尸体,抬着担架一趟一趟地跑;救治伤兵,有人蹲在地上给伤口包扎,有人喂水,有人把自己的干粮掰给伤兵吃。他看见一个火铳手坐在墙根下,手里还端着枪,眼睛闭着。
他走过去。那人胸口有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衣服粘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的绒毛还没变硬。枪还端得稳稳的,枪托抵着肩膀,枪口指着前方,像是还在瞄准。他已经死了。
高尧康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也就二十出头,也许刚成亲,也许孩子刚出生。他把那人手里的枪拿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替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枪管还是温的,枪托上的木纹被汗浸得发黑。放在他身边。“好兄弟。”他轻声说,“安息。”
他站起来。“记下他的名字。抚恤加倍。家里有老人,联号那边每月送钱粮。有孩子的,朝廷养到十八岁。”亲卫点头,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李清露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死去的士兵,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枪管,看着那滩已经发黑的血。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王爷。”高尧康转头看她。“你们的兵,不怕死吗?”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夜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怕。谁都怕死。不怕死的是疯子。”李清露愣了一下。“那他们……”高尧康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怕。但更怕金狗打过来,家里人遭殃。他们死了,朝廷管他们的爹娘,管他们的媳妇,管他们的娃。他们不怕。”
他看着那些尸体。“他们不是为了我打仗。是为了爹娘,为了媳妇,为了孩子,为了家里的那几亩地。我算什么?我不过是带着他们打的那个人。”
李清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西夏的贵族们说起打仗,说的是土地、是财富、是人口。他说的是爹娘、是媳妇、是孩子。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士兵眼睛里有什么——不是恨,是守护。
那天晚上,大帐里。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尧康正在看地图,手指从商州划到洛阳,从洛阳划到汴京,嘴里念念有词。杨蓁走进来,脚步很重,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王爷,李清露在外面。说想见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跑去。”高尧康抬头。“这么晚了,见什么?”
杨蓁哼了一声,那声“哼”很有内容。“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她自己。反正她看你的眼神不对,我早就说了。”高尧康笑了。“又吃醋?”“我没吃醋。”
杨蓁的声音拔高了。“我就是觉得她不对劲。一个西夏公主,大老远跑来看打仗,看完不走,还天天找你说话。你看她那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高尧康站起来,往外走。“让她进来吧。”
李清露走进来,换了一身劲装,红色的骑装,头发束着,扎成一个马尾,看着跟个少年似的。腰间还别了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她的脸上还带着白天被风吹的红印子。
“王爷。”高尧康点点头。“公主深夜来访,有事?”
李清露看着他。“王爷,我想问你一件事。”高尧康等着她说下去。“今天攻城的时候,我看见你们的兵,火器打光了,就拿着刀往上冲。被砍倒了,后面的人接着上。他们明明知道冲上去会死,为什么还要冲?”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因为那是他们的兄弟。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饿,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要给他报仇。不是为了军令,不是为了赏钱,是为了那口气——你杀了我兄弟,我要你偿命。”
李清露愣了一下。“兄弟?”
“对。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高尧康看着她。“公主,你们西夏的兵,为什么打仗?”
李清露想了想。“为了钱粮。为了封赏。打赢了赏银子,打输了什么都没有。所以打赢了抢,打输了跑。”
高尧康点点头。“我们的兵,也为了钱粮封赏。但更为了兄弟。钱粮是养家的,封赏是光宗耀祖的。兄弟是拼命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篝火边围坐着一群士兵,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在笑,露出白牙;有人在唱,调子粗犷,在夜里传得很远;有人靠着同伴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看,他们白天还在拼命,晚上就能坐在一起笑。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要是自己倒下了,旁边的人会替他照顾家里人。这不是银子能买来的,是命换来的。”
李清露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火光映照的脸,看着他们靠在一起取暖的身影。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些士兵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是守护。守护兄弟,守护家人,守护土地。她以前在书上看过“同生共死”四个字,一直以为是说大话。现在她信了。
十二月十六,商州城外。天晴了,但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昨夜下了薄薄一层雪,地上白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大军继续前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十里外的土坡,后头还没出城。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李清露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目光跟随着那些行进中的士兵,看着他们的背影。
铁鹞子首领问。“公主,您昨晚去见了高王爷?”李清露点点头。“他说了什么?”
李清露没回答。她想起高尧康说的那些话。为了兄弟。不是“忠君”,不是“报国”,是“兄弟”。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那些士兵愿意为他卖命,不是因为他官大,不是因为他钱多,是因为他心里有他们。
远处,军队还在前进。旗帜飘扬,脚步整齐,那面“高”字大旗在最前面,迎着风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面旗,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高尧康,是羡慕那些兵。有这样的将军,死了也值。
十二月十八,庐州城外。
金军大营里一片死寂,士兵们缩在帐篷里,有人发呆,有人叹气,有人在磨刀,但磨刀的手都在抖。
完颜亮站在大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皱的,边角磨烂了。他的脸都青了,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手在抖,信纸在手里哗哗响。
“完颜雍……称帝了?在辽阳?谁给他的胆子?”
完颜宗敏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东京那边的兵,全倒戈了。燕京以北,已经不尊咱们的号令了。”
完颜亮把信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纸页散了一地。“好!好得很!朕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捅刀子!朕的兵,朕的将,朕的江山——全反了!”
他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朕在庐州打了三个月,死了几万人,粮都快没了。他在辽阳舒舒服服地称帝,兵不血刃。朕回去,拿什么打?”
完颜宗敏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陛下,要不……先撤?回去平叛?洛阳那边还有兵,汴京那边还有粮——”
完颜亮停下脚步,盯着他。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完颜宗敏的脸上剜过去。“撤?朕撤了,韩世忠追上来,前后夹击,朕死不死?前面是韩世忠,后面是完颜雍,朕往哪撤?”完颜宗敏低下头,不敢说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滴。
完颜亮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那笑声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不能撤。只能打。打垮韩世忠,打垮高尧康,打垮刘光世。把南边打下来,朕才有地方去。南边打不下来,朕连退路都没有。”
他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庐州的位置上狠狠点了一下,点得舆图都凹了进去。“传令下去,加紧攻城。没日没夜地攻。谁退一步,斩。谁言退,斩。谁再说撤,诛九族。”
完颜宗敏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陛下,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又累又饿,士气低落,再打下去,怕是——”
“朕不管。”完颜亮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攻不下来,全都死。死在宋军手里,死在我手里,都是死。自己选。”完颜宗敏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庐州城墙上。天快黑了,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红色。韩世忠站在城楼上,两只手撑着垛口,看着外面的金军大营,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副将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韩帅,金狗又动了。这回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往前冲。一波一波的,跟潮水似的。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上。”
韩世忠点点头。“让他们冲。”副将愣住了。“韩帅,咱们不守?不还手?”韩世忠看着他。“守。但不出去。出去就中了计。他们是困兽之斗,打的就是最后一口气。这口气出了,他们就泄了。”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金兵,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急了。急了的狗,咬人最狠,但也最容易累。咬人的时候凶,咬不着的时候,自己就先垮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告诉兄弟们,轮班守。累了就睡,睡醒了再打。一队守城,一队睡觉,一队吃饭。拖死他们。他们耗不起,咱们耗得起。”
城外,金军大营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的火把在风中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完颜亮站在高处,看着攻城的人一波一波冲上去,又一波一波倒下来。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金军的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
完颜宗敏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陛下,死伤太多了……今天又折了三千。再打两天,咱们就没有攻城的人了。”
完颜亮没说话。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面“韩”字大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头发散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继续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攻不下来,全都死。朕不会回去。回去也是死。完颜雍不会放过朕。朕就在这里,要么拿下庐州,要么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完颜宗敏不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