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岳家军拔营南归。
将士们排成一列列,默默地向南走。没人说话,没人回头。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十里外的土坡,后头的还没出营地。靴子踩在黄土路上,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偶尔有马打响鼻,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出十几里,岳云忽然勒住马。他拉缰绳的动作很突然,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去。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也赶紧勒马,差点撞上他。
“阿爹,我想回去看看。”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岳飞看着他。岳云的背影在他面前绷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很重的东西。
“去吧。”岳飞说,声音很轻。
岳云拨马往回跑。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跑到朱仙镇外,他勒住马,喘着粗气。那个方向,汴京还在那儿。四十里外,城墙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得见那片天空,看不见那座城。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那儿,从他小时候听他爹说起,到他长大跟着他爹去打,它一直在那儿。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马都不耐烦了,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然后他转身,打马,追上了队伍。他没有回头。
陇右大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闷。高尧康站在舆图前,等信。三天了。他给岳飞的信,送出去三天了。给韩世忠的,给张浚的,也都送出去了。没有回音。一封信都没有。像是他把信扔进了井里,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杨蓁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晃晃悠悠的,还没完全凝固。
“侯爷,吃点东西吧。你都两天没好好吃饭了。”她把面放在案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高尧康摇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马蹄声。那天马蹄声跟这几天听到的不一样——这几天也有马蹄声,但都是送日常战报的,步子轻快,不慌不忙。这一匹不一样,马蹄声又急又沉,像是马累得快死了还在跑,喘气的声音隔着营墙都能听见。
“侯爷!岳帅那边回信了!”
高尧康一把夺过信,撕开封口。他的手很稳,但杨蓁看见他的指节泛白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那字他认得,是岳飞的笔迹,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岳飞的字方正刚硬,一笔一划像是刀刻的;这一行字写得潦草,有些笔画飘了,有些笔画重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况十二道金牌乎?二哥已决意班师。三弟保重,勿以我为念。”
高尧康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他的眼睛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扫回第一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想把那些字从纸上抠下来。
杨蓁凑过来看,看完,愣住了。她的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他真回去了?”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案上,用砚台压住,怕被风吹走。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太阳躲在哪块云后面,不知道。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岳飞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喝酒。喝到半夜,岳飞说起汴京,说起黄河,说起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城看见的那些楼阁。他说,总有一天要打回去。高尧康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碰了杯,酒洒了一半。
直捣黄龙。现在,岳飞打到朱仙镇了。离汴京四十里。离黄龙,也不远了。然后他回去了。因为十二道金牌。
“侯爷?”杨蓁轻声唤他。
高尧康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蓁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那个没有表情的脸下面是什么。
“韩世忠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张浚呢?”
“也……没有。”
高尧康点点头。他走回舆图前,看着朱仙镇那个位置。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宋军了,又回到了金人手里。岳飞留下的脚印,大概已经被风吹没了。
良久,他开口。“杨蓁。”
“嗯?”
“你记着,将来有一天,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少道金牌,只要我不想回去,谁也别想让我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杨蓁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担心,是一种很沉很重的认真。
“我记着了。”
九月二十五,楚州大营。韩世忠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酒。他这些天心情不好,天天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得整个大营都知道大帅脾气差,谁都不敢靠近。
他看完信,一巴掌拍在案上。“秦桧这狗贼!”那巴掌拍得极重,酒碗震翻了,酒洒了一地,顺着案面往下淌,滴在他的战袍上。他不管,眼睛瞪着那封信,像是要把纸瞪出两个洞来。
副将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大帅,怎么了?”
韩世忠把信递给他。副将接过去,看完,脸色也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大帅,咱们怎么办?”
韩世忠站起来,走来走去。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是有火在烧他的脚底板。
“怎么办?怎么办?他酿的,我能怎么办?岳飞在朱仙镇,我在楚州,隔着几千里地,我飞过去?”他走到门口,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水桶,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又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惨叫。
“来人!备马!我要去临安!”
副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大帅,现在去临安——您去了能怎样?您到了临安,岳帅该撤的也撤了,该抓的也该抓了。”
“去他酿的临安!”韩世忠吼出来,声音大得帐外的亲卫都探头往里看,“我要去问问赵构,岳飞犯了什么罪?他打了胜仗,杀了金人,收复了失地,他犯了什么罪?啊?你告诉我,他犯了什么罪?”
吼完,他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老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不去了。”声音平静了许多,但那股子平静不是消了气,是气到极点反而没声了。
副将愣住。
“去有什么用?”韩世忠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去了,秦桧那狗贼也不会改。说不定连我一起收拾了。岳飞是少保,我是太保,他动得了岳飞,就动得了我。”
他拿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不管。灌完了,把酒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岳飞啊岳飞,你他酿的,怎么就不听劝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九月二十六,临安。张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看的是《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看了两遍,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管家把信送进来,他接过,拆开,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睡着了,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他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好几封信了,都折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
“老爷,不回信吗?”管家问。
张浚摇摇头。“回了也没用。他在陇右,我在临安,中间隔着几千里。我说什么,秦桧也听不见。他能听见的,已经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往下掉,落了一地,金黄黄的。
“岳飞……”他喃喃道,“可惜了。”就两个字,但管家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他平时说一整篇话都多。
九月二十八,临安。秦桧府上,书房里灯火通明。秦桧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像是在数。
密报上写着一行字——“岳飞已奉旨班师,退至颍昌。岳家军大部已撤回鄂州,前锋已至蔡州。”
秦桧看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满意。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又像是一个棋手落下了最后一颗子。
他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书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几乎没有停顿。写完了,吹了吹墨迹,自己读了一遍,改了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岳飞扬言‘直捣黄龙’,跋扈自恣,其心可诛。请旨下狱,明正典刑。”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墨还没干,一滴墨慢慢往下坠,悬在笔尖上,将落未落。
“来人。”
“在。”一个黑影从门外闪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把这份奏章,送到宫里。现在就去,别等到明天早上。夜长梦多。”
“是。”黑影接过,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临安城的屋顶被染成一片血红。黛瓦红墙,那些远远近近的屋顶像是着了火。他看着那片血色,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帘,沙沙的。
“岳武穆。”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死期,到了。”
夜里,陇右大营。高尧康一个人坐在帐中,案上摆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岳飞的信,折了两折,纸边已经起了毛——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了。一份是韩世忠的信,只有四个字——“暴怒,无奈”。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锋都劈了。一份是张浚的信,也只有四个字——“知道了”。那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不急不慢,像是写的人在写信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不打算掺和。
他盯着那三份东西,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大又黑。
杨蓁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羊肉汤,伙房特地熬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直冒。她把汤放在案上,碗底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喝点汤吧。你晚饭没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他。
高尧康接过,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尝出味道。他把碗放下了。
杨蓁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他皱着的眉头看到他抿着的嘴唇。
“你还在想岳二哥的事?”
高尧康点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回了颍昌,下一步就是鄂州。等到了鄂州,就该——”他没说下去。不用说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杨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想把它捂热。
“咱们能做什么?”她问。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拱卫司的人,已经往临安派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让他们盯着秦桧,盯着大理寺,盯着宫里的动静。一旦有变,第一时间报回来。什么时辰抓的人,关在哪个牢里,谁审的,用了什么刑——全记下来,一笔一笔。”
杨蓁点点头。“还有野利部那边,让周甫多送点东西过去。关系得稳住,以后用得上。察哥那人重利,只要利益不断,他就不会翻脸。”
“嗯。”
“还有联号的生意,让苏檀儿盯紧点。临安那边的铺子,最近可能会有麻烦。秦桧要是知道了联号和咱们的关系,不会放过。”
杨蓁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沉很重的认真。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在想,万一岳二哥真出了事,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案上那三份东西,看着岳飞的信上那行潦草的字。
杨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抱住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头发蹭着他的额头。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跟着你。”
高尧康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茧子,但很暖。
“我知道。”
那天夜里,高尧康做了一个梦。
梦里,岳飞站在朱仙镇外,背后是汴京的城墙,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前面是十二道金牌,金灿灿的,列成两排,像是十二个沉默的人。风很大,吹得岳飞的战袍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高尧康站在远处,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他冲岳飞喊:“二哥,别回去!你回去了就是死!你看不出来吗?”
岳飞回头看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三弟,你不懂。”
“我懂!”他喊,声音大到嗓子都劈了,“我都懂!可你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是死!你死了,那些金人谁打?那些地谁收?那些冤死的百姓谁给他们报仇?”
岳飞摇摇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说完,他转身,走进那十二道金牌里。那十二道金牌像一扇门,一扇金色的门。岳飞走进去,门关上了。
高尧康想追上去,想拉住他,但他的腿动不了,一步都动不了。他的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二哥——!”他喊出来,然后醒了。
满头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杨蓁被惊醒,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看见是他,才松了劲。
“怎么了?”
高尧康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帐顶,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做噩梦了。”
杨蓁没问是什么梦。她只是把他抱紧了,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也走掉。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帐外,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远处传来哨兵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高尧康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是灰色的粗布,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水渍,形状像地图。
岳飞现在在哪儿?到鄂州了吗?还是已经被押往临安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梦,可能很快就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