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都让开,这大宋,我高衙内来救!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终于等到你
    十一月初九。兰州。大营。

    天冷得邪乎,黄河边上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一刀一刀不带停的。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脚底下的砖都被他站热了,后背却凉飕飕的——不是害怕,是大帐漏风。

    王彦跑进来,浑身带着寒气,铠甲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他喘着粗气,嘴里呼出的白雾能见度赶上烟囱了。

    “侯爷,金兵退了。”

    高尧康转过身,眉头一挑:“退了?”

    “退了。昨晚半夜走的。营帐还在,帐篷都没收,人没了。往北跑了,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王彦边说边搓手,两只手搓得跟钻木取火似的。

    高尧康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北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飞。他眯着眼看北边,天灰蒙蒙的,啥也看不见。

    “为什么退?被打怕了?”

    王彦摇头:“不知道。探马还在追,追了三十里没追上,那帮孙子跑得是真快。”

    杨蓁从后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还带着霜。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跟小胡萝卜似的。

    “临安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马都跑死两匹了。”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凑到灯下看。看着看着,眉头慢慢松开了,松得跟冰雪消融似的。

    “完颜吴乞买死了。”

    王彦愣在那儿,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死了?那个金国皇帝?”

    “嗯。死了。”高尧康把信递给他,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猪肉降价了”,“病死的,还是被人弄死的,信上没说。反正新皇上位,家里乱了。”

    王彦看完信,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难怪退了!新皇上台,谁还有心思打仗?都忙着抢位置呢!”

    高尧康点点头,走回地图前头,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那些代表金兵的红色箭头,之前还气势汹汹地往南戳,现在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传令。停止进攻。各军原地防御,别追。穷寇莫追,追急了咬人。”

    王彦抱拳:“是!”

    “让吴玠继续守着凤翔府,别让人偷了家。让呼延通的骑兵在边境巡逻,一天三班倒,别让金兵钻空子。”

    “是!”

    高尧康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帐内。

    “点兵。回重庆府。”

    杨蓁愣了一下:“回去?不打啦?”

    “回去休整。金人这一退,至少半年不会来。他们家里那摊子烂事,够收拾一阵子的。”高尧康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咱们得准备下一步。蹲在兰州喝西北风,不如回成都吃火锅。”

    杨蓁噗嗤笑了。

    十一月十五。重庆府。

    大军到了。船队从黄河拐进长江,逆流而上,走了好几天。码头上人山人海,老百姓、官员、商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都伸长脖子往江面上看。

    高尧康站在船头,江风吹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船靠岸的时候,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高继志。三岁多了,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个移动的枸杞子。他被赵福金抱着,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正使劲往这边挥舞。

    高尧康下了船,穿过人群,走到跟前。孩子看着他,愣了一下——小半年没见,大概有点眼生。

    然后孩子伸出手。

    “爹——”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颗炮弹,炸得高尧康心里软了一下。

    他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高继志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不肯松手,跟树袋熊附体似的。

    赵福金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瘦了。”

    高尧康看着她,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凉的。

    “你也瘦了。”

    赵福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高尧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过赵福金的肩膀,三个人往城里走。身后,大军鱼贯下船,码头上人声鼎沸。

    十一月二十。重庆府。府衙。

    高尧康坐在案前,看着地图。这张地图比兰州那张大了一圈,上面圈圈画画,红蓝箭头交错,从川陕一直画到中原,从中原画到海边。

    杨蓁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桌上,茶香袅袅。

    “想什么呢?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地图都要被你看出洞来了。”

    高尧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想成都。”

    “成都?”杨蓁歪着头,“成都怎么了?”

    高尧康指着地图上那个点,手指点了两下,咚咚的。

    “成都。比重庆大,比重庆平,比重庆好发展。重庆这地方,山高路陡,出门就爬坡,运个货都得用驴驮。成都一马平川,水路陆路都方便。”

    他看着杨蓁,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的光。

    “我想把侯爷府和制置使府,都搬到成都去。”

    杨蓁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搬就搬。重庆这边呢?”

    “重庆继续留着,水路要道,不能荒。留个分号,留点兵,看着就行。”

    杨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

    高尧康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幅度不大,但很真。

    十一月二十五。成都。

    高尧康到了。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郑转运使打头,后面跟着成都府的各级官员、联号的掌柜、还有自发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

    郑转运使迎上来,老头儿穿了一身新官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侯爷,成都欢迎您!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

    高尧康下马,抱拳:“郑公,辛苦了。这阵子筹备搬家的事,没少麻烦您。”

    郑转运使眼眶一红,声音都哆嗦了:“不辛苦!您来了,成都就有主心骨了!您不知道,这些年成都的老百姓,天天盼着朝廷来个大人物坐镇……”

    高尧康往里走。街上,老百姓站在路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扯着嗓子喊“高侯爷”。一个老大娘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高尧康,拦都拦不住。

    走到一座大宅子前头,门上的匾盖着红绸,红得刺眼。

    郑转运使屁颠屁颠地跑上去,亲手拉下红绸。红绸飘落,露出三个烫金大字——“高侯府”。太阳一照,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

    高尧康看了几秒钟,面无表情。

    “郑公,这字谁写的?”

    郑转运使搓着手:“成都最有名的书法家!花了三百贯润笔费!”

    高尧康沉默了一瞬。

    “……下次别花这么多。”

    他抬脚走了进去。郑转运使愣在原地,一脸“我是不是拍马蹄子上了”的表情。

    十二月初一。成都。侯爷府。

    高尧康正在看文书。搬家之后的文书堆得跟小山似的,他一份一份地批,毛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跟缝纫机似的。

    陈东跑进来,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一样。

    “侯爷,苏娘子病了!”

    高尧康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

    “什么病?”

    “不知道!晕在账房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累的!”陈东的声音都变了调,急得直跺脚。

    高尧康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大步往外走。步子快得陈东得小跑才能跟上。

    苏檀儿的住处,在侯爷府东边的小院里。他推门进去,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苏檀儿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

    大夫在旁边,正在写方子,毛笔在纸上抖抖索索的。

    高尧康压着声音问:“怎么样?”

    大夫放下笔,擦了擦额头的汗:“操劳过度,心血亏虚。得好好养,不能再累了。再这么熬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高尧康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大夫走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苏檀儿的脸。瘦了,比上次见她又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发青,那是长期缺觉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着,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

    真定府,她抱着账本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汴京,她站在码头上说“比朝廷快”。重庆,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奇怪”。兰州,她说“你活着就行”。

    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不烫,凉的。凉的比烫的更吓人。

    苏檀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怎么来了?”

    高尧康把手收回来,语气很平:“你病了。我来看看。”

    苏檀儿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去了。高尧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

    “躺着。”

    苏檀儿躺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尧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苏檀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高尧康。”

    “嗯。”

    “你知道吗,我好久没这样躺着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每次见你,都是在账房里,在码头上,在大营里。你总是忙,我也总是忙。忙来忙去,连好好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像握着一把筷子。

    “这回,你陪陪我。”

    高尧康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走。

    守在床边,喂药、喂水、擦脸。药是苦的,苏檀儿皱着眉喝下去,他就在旁边递上一块蜜饯。水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地喂,怕她呛着。擦脸的时候,他的手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苏檀儿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睡觉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账。

    他看着看着,想起了很多事。想了一夜。

    烛火烧了一夜,烧到最后只剩一滩蜡泪。

    十二月初三。夜里。

    苏檀儿醒了。

    烧退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干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高尧康坐在旁边。他的眼睛红红的,红得像兔子,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守了两天?”她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昨天有力气了。

    高尧康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

    “嗯。”

    苏檀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都停了一阵。

    然后她忽然说:“高尧康。”

    高尧康看着她。

    苏檀儿说:“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高尧康没说话。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来了”。

    苏檀儿继续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从真定就喜欢。从你让我管联号就喜欢。从你每次打仗回来,第一个找我要账本就喜欢。”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有杨蓁。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怕……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万一哪天你打仗回不来,万一哪天我累死了,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她哭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高尧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瘦削的脸。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苏檀儿。”

    苏檀儿抬起泪眼看着他。

    高尧康说:“我也喜欢你。”

    苏檀儿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高尧康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每次看见你,心里就踏实。知道你还在,联号就在。联号在,仗就能打下去。钱粮器械就不用愁。”

    苏檀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哗哗的,跟下雨似的。

    她忽然坐起来,抱住他。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高尧康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她哭了很久。哭得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但就是不松手。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跟个小花猫似的。

    她亲了他。

    亲在嘴上。

    亲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