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城内,完颜无尽、离光玥与魏臻将军三人于议事厅内相对而坐。
太子却白与魁云眼下下落不明,有邰国师生死未卜,重重迷雾令众人一筹莫展。
沉默之中,欧阳军师的信鸽忽扑翅而入。魏臻急忙上前取下鸽足上的密函,目光掠过字迹之际,魏臻脸色瞬息惨白。
完颜无尽信手拈过纸条,目光一掠而过。
离光玥急问:“信中说了什么?”
完颜无尽的唇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转,将纸条正面亮出,“明日午时太子却白有邰法场斩。”
恰是一阵怪风乍起,纸条自完颜无尽指间脱出,翩翩然飞向空中。
“是你!”
离光玥眸光一动,已无暇顾及纸条上的讯息,追着那阵风夺门而出。
魏臻望着离光玥的背影,摇头叹道:“离光王族当真命途多舛,先是国破家亡,如今又是一个将死,一个已疯…”
完颜无尽既不担心离光却白会不会死,也不在乎离光玥是不是疯,他神色从容,仿佛这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抚着下巴,心思翻涌:
身怀仙骨的乃是魁云,并非离光却白。离光却白的价值,不过是牵制住魁云的行动。现下,能救离光却白的唯有魁云。欲知魁云是生是死,便看明日刑场,离光却白是死是活。
若二人俱亡,尚有离光玥在。她是离光王姬,与元真军的前元帅同宗,血脉正统,而自己身负无上幽术,可挟其以独掌元真军。
若二人尚存,亦无妨。自己仍可维持二帅共治的局面,待灭有邰之后,再择机夺权。
思及此处,完颜无尽指尖轻捻,一只灵鸢骤现。
“去吧。”
灵鸢向有邰城飞去。
完颜无尽负手立于厅门,遥望天际,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明日有邰法场上,无论生死,似乎皆是他的掌中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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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玥跟着那阵怪风奔至院中,对着空地扬声呼喊:“见英姑娘!我知道你在此处!魁大哥曾与我提起,你是来自千年后的未生之人!”
“若你当真存在…”离光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又暗藏些许期盼,“你便随我来!”
离光玥一路疾行回寝宫,点燃案台上两盏蜡烛。
“你若便是那未生之人,便熄灭左边这盏烛火。”
左边蜡烛倏然熄灭,右边蜡烛光明如故。
离光玥心口咚咚直跳,手指微颤,她强自镇定,重新点上左烛。
“他眼下关押在有邰地牢。明日问斩。你可会救他?”
顿了顿,她又道:“若愿相救,便熄灭右边的蜡烛。”
话音刚落,她又补上一句:“且慢!我…我一直都不喜你。你让哥哥变得优柔寡断…即便你救他回来,我亦要与哥哥共诛有邰戟。若你想以救他为条件,让我们放弃复仇,这绝无可能!”
“即便如此,你还愿救他么…”离光玥语声渐低,脚步也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话音刚落,微风拂过,右边那盏烛火摇曳两下,旋即熄灭,唯左烛独明。
房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动,那来自千年之后的未生之人似乎已经离开。
离光玥怔怔望着那扇房门,忽又别过头去,抬手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
“呸,方才装什么信义之士…”她复又抬头看向门外,“无论如何,见英姑娘,阿玥钦佩你。你的恩情,阿玥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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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邰地牢阴冷幽暗,离光却白遍体鞭痕,血水浸透了囚衣。他的手足间铁链紧缚,腕上血泡溃烂,触目惊心。
他发着高烧,蜷缩于一隅,气息奄奄,神智模糊。
眼前黑暗渐化作一片白雾,雾中透出一丝光亮,他循光走去。
暮然间,如拨云见日,雾气尽散。离光却白发觉自己立于离光宫的御膳房外。
天朗气清,晨曦为天地镀上一层柔暖金黄。
御膳房内,鹿台王后正忙碌着,锅灶间热气袅袅升腾。
“娘!”离光却白疾步奔上前去。
鹿台王后回首,笑容温婉,眼里满是慈爱,“却白,今日起身倒早。”
“娘在做什么?”
“今日是你与阿玥的生辰,娘刚为你们煮了红蛋。愿你与阿玥红红火火。”
离光却白伸手去拿那红蛋,手背却被轻轻拍下。
鹿台王后笑道:“先去洗手,再叫上阿玥一起。你休要独食。”
“哦。”离光却白挠了挠后脑勺,正要出门,却见离光聿迈步而入。
“哟,煮了红蛋?”离光聿见状也要取蛋,照样被鹿台王后打下手背。
对待自家夫君,鹿台夫人毫不留情,笑骂道:“放肆!孩儿的红蛋也敢偷嘴?”
离光聿皱起鼻子,挠了挠头,与身侧的离光却白对视一眼,父子二人皆开怀大笑。
画面骤转,光景倏变。夜幕低垂,方桌之上,四碗长寿面热气腾腾。
鹿台王后柔声道:“早上红蛋,晚上汤面,红红火火,长长久久。”
离光却白正欲举箸,忽觉异样,问道:“往年生辰皆有百官同庆,今夜为何只有我们四人…咦,阿玥呢?”
“哥哥。”耳畔传来清脆之声。离光玥笑盈盈坐于他身侧。
“哥哥,你忘了么?离光国早被有邰戟攻破了呀。”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我们说好的,要共诛有邰戟,为爹娘报仇。你可不许食言。”
离光却白骇然回首,但见父母端坐对面。
离光聿神色安详,目光沉稳而慈厚,“我与你母后的心愿,不过是你们兄妹平安一生。”
鹿台王后握住离光却白的手,轻声道:“莫让无法改变的过去蒙蔽双眼,向前看,好好活下去。”
她手掌的触感轻飘如梦,全无真实重量。
四周忽白雾翻涌,天地倒旋。
待离光却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身处这阴冷地牢之中。
四下死寂,唯余他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记忆深处的声音缓缓浮现——
“我叫见英。”
“我要给予你一个灿烂的结局。”
“你可不可以放下这一切…我愿意陪你一起,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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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却白心头如遭重锤。
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离光却白的思绪回溯至两年前那个秋日法场。烈日之下,他闭目凝神,心中默念最后的愿望:在临死之前,见那神女一面真容。
他的衣领被人猛然揪起,他睁开眼——见英的那双琥珀瞳眸,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记忆中的阳光散去。此刻,地牢之中,他再度望见那双眼眸:依旧是熟悉的琥珀色,只是眼角添了细纹,眼底尽是疲惫与苍凉。
“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回离光。”
连声音也仿佛历经沧桑。
离光却白已分不清,从哪一刻起是梦,从哪一刻起是记忆,从哪一刻起又是现实。
就这样昏昏沉沉之间,他彻底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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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离光玥于寝宫中静坐案前,双手合十,对着烛火阖目祈祷。
忽一阵疾风自室内凭空而起。两盏蜡烛齐齐熄灭。
黑暗之中,床榻徒然吱呀一声,离光玥觉察到榻上似有人影,慌忙点燃烛火,回头望去,只见离光却白血污狼藉,横陈榻上。
“哥哥!”离光玥失声惊呼,连忙对着空中轻唤,“麻烦见英姑娘护住哥哥,我这就去召太医!”
微风轻拂离光玥脸颊,仿佛是在回应。离光玥心下稍定,疾行奔出,不过片刻便引太医归来。
太医切脉开方,遣侍女去熬药,离光玥则亲自替离光却白清理伤口,更衣喂药。待一切忙妥,已近卯时。
冬夜未央,唯闻宿鸟初啼。
离光玥此时方才拭去额间细汗,坐于榻边,轻抚离光却白掌心。
“你还在吗?”离光玥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话却是问向那悬于半空的见英。
只见离光却白手臂忽自行抬起,在胸口竖起大拇指,向心口轻点两下。
离光玥一怔,忽然笑道:“原来哥哥这古怪动作是跟见英姑娘学的。”
她望向窗棂,天色渐渐泛白。
“魁大哥曾言,有邰戟命数已定,即便我等不向那厮复仇,他亦难长久。于我而言,他的命轨是他的,我的复仇是我的。无论天命如何,皆不改我手刃此仇的决心。”
她心口急促地跳动,连带着全身颤抖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然而哥哥的选择,该由他自行决断。先前我鄙夷他为女子动摇,可若那女子是你…”
她指间轻捋离光却白的散发,“我愿他遵从本心。”
她续道:“你我立场殊异,终究相对为敌。但此刻,我们却同为牵挂哥哥之人。至少此刻,我们是朋友。”
顿了一顿,她再度开口:“答应我,照顾好哥哥。”
离光却白的手臂再度抬起,似在引她伸手。
离光玥疑惑着摊出手掌。
离光却白仍熟睡不醒,他的手却在见英的牵引下,于离光玥掌心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好。
离光玥垂眸,眼角微润,轻言道:“见英姑娘,多谢。”
之后,离光玥便一直守在榻旁,见哥哥气息平稳,方才倚在一旁闭目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