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玥送离光却白至厢房便回伙房忙碌。此时屋内唯余离光却白与见英。
离光却白沉沉睡去,见英轻抚他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
见英此前从嘘鸣阁阁主处得知,若执意扭转历史关键枢点,整条命轨必将重构。她所处的未来、她的至亲挚友,连同她自己,皆会随命轨更易而烟消云散。
前日她二次造访嘘鸣阁时,曾追问阁主枢点具体所指,阁主以机缘未至为由相拒,然而她隐约料到:史载万历九百二十八年有邰戟一统天下,九国归一。这关键枢点,想必便是两年后有邰戟称帝之史实。
见英断不能坐视自身世界湮灭,却也同样无法割舍眼前之人。
那日与离光却白、魁云三人围火烤鱼时,她试探过离光却白心意。纵使她明言相告有邰戟阳寿将尽,离光却白仍执意手刃仇敌,不肯顺应天意。
当务之急,便是设法度过两年后有邰戟称帝的史实。只要熬过这两年,万事皆有转机的余地。
此外,这半年来,她分明感受到历史洪流对离光却白未死这一变数的修正之力。
刑场问斩、林府围捕、福屹山伏击、乃至今日与完颜无尽的对决…每一回皆是她抢逆天意,将离光却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甚至连离光玥的命运,亦在她无意介入下偏离原轨。这些遭篡改的因果,究竟会将众人引向何处?
纵有穿越古今之能,纵握《九歌实录》在手,见英仍觉这纷乱的九歌历史已全然超脱自己掌控。
原以为离光却白的命运可凭一己之力改写,殊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与天道相抗的滔天巨浪之中。
见英不敢再想,只轻伏于离光却白胸膛。
耳畔处,离光却白的心跳沉稳如山,令她好生心安。
她合上双眼,任窗外风声瑟瑟,唯求时间能于此刻达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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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离光玥已回到冯老太居住的小院。去年家国骤变,自身又险遭奸人算计,她本已心如死灰。冯老太这一年无微不至的照拂,令离光玥重拾亲人间的温暖,她将冯老太视作至亲,贪恋着这一年的幸福时光。
灶台散发着饭菜的香气,离光玥轻快地摆放着碗筷。冯老太端出菜肴,二人对坐灯下,絮絮说着闲话,分食粗茶淡饭,场面温馨如画。
魁云悄立门外,望见离光玥眉目舒展,言笑如常,显然未因白日惊变而扰了心绪,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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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完颜无尽的厢房内,烛影摇红,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
守离进屋,端着一只紫漆托盘,其上放置一白玉小碗,中间盛着浓稠的褐色药膏,旁侧为一支狼毫。
她在屏风外驻足,低声道:“世子殿下,药已备好。”
屏风后传来沙哑的回应:“进。”
守离转入屏风内侧,但见完颜无尽衣衫尽褪,裸露的肌肤之上,盘踞着一道道靛黑色的荆棘状刺青,狰狞开裂,渗出血丝。刺青自腹股间盘绕而上,最尖端已至心口,隐隐发光。
这浑身的幽痕令守离心中隐隐作痛,不敢直视。
完颜无尽道:“此前便说过,若无旁人,不必称我为殿下。”
他侧首,见守离垂眸不语,不禁一笑,“这么多年,皆是如此,今日怎倒露出这般神情?”
守离将托盘置于凳上,“此次与往日皆不同。公子以往只以幽术拿凡人练手,今日却是首次与嘘鸣仙术对抗…幽痕暴长,皮开肉绽,公子太不顾及性命了!”
“我的性命,本就无足轻重。”完颜无尽转回头,笑得苦涩。
守离抬眼望着完颜无尽背影,眸光微颤。
她取笔蘸药,道:“公子先上药吧。”
说着,她将完颜无尽的长发挽起,狼毫轻点,小心将药膏敷在绽裂的幽痕上。
完颜无尽忽问:“关于那位嘘鸣阁仙人,可查到什么?”
守离:“那人名叫魁云,隶属于东虞兵团。元真兵册载为有邰魁氏,家传书画为业。但我亲自前往魁家查证,得知真正的魁云去年已患病离世。”
完颜无尽轻嗤:“用的竟是死人的身份。”
守离:“他既然身怀仙骨,混进元真军并非难事。”
完颜无尽又问:“今日他那一番话,你可有想法?”
守离:“公子指哪一句?”
完颜无尽:“人生数十载,至亲之欢与江山之志…”
守离:“公子所想,即守离所想。”
完颜无尽:“哦?若我此刻欲抛却一切,退隐山林呢?”
守离:“守离必护公子全身而退。”
完颜无尽不依不挠,“若我执意为完颜国一夺天下,即便要血染天下人?”
守离毫无迟疑,“守离便为公子斩尽荆棘,纵使背负滔天罪业,在所不惜。”
完颜无尽笑道:“守离,你就从未有过自己的念想么?”
守离:“守离的念想,便是公子的念想。”
烛火噼啪作响,完颜无尽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守离垂首敷药,自是不得见完颜无尽此刻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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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魏臻、欧阳惠风、离光却白、完颜无尽于密室共商大计,其余人等皆在厢房待命。离光玥携食盒步入密道,自称离光王姬理应与会,众人拗她不过,终成五人商会。
完颜无尽睨视离光却白,道:“正主未至,倒是来了个傀儡。”
昨日那场对决,实乃魁云以神念操纵离光却白的身躯,这才得以完胜完颜无尽。
众人皆以为是离光却白身负嘘鸣圣灵,唯完颜无尽心知肚明:真正身怀仙骨之人,并非离光却白,而是平日与离光却白形影相随的低等兵卒魁云。
见其余人面露疑惑,完颜无尽此刻无意点破,正色道:“当今有邰国师,乃嘘鸣阁高阶尊者,二十一年前其遁出嘘鸣结界时,曾造访完颜国。那人以琉璃珠煌相赠,并授以修习嘘鸣阁秘术之法。我得尊者点拨,苦研术谱十余载,功力深浅,昨日诸位有目共睹。”
魏臻感慨:“若是这样,殿下何不传授全军仙法?即便只习得一分,也可打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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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惠风冷嗤:“此乃武夫之见。若仙术人人可习,有邰戟何须待到此时方才宣战?”
魏臻怒气冲冲,却也哑口无言。
完颜无尽拂袖轻笑,道:“欧阳军师果然明察秋毫。修习仙术,须借由我这玉骨杖中镶嵌的琉璃珠煌。琉璃珠煌乃仙人百年修为所凝。每施术一次,便耗珠煌灵气一分。纵使珠煌灵气已蕴藏百年,亦经不起挥霍。眼下仍由我执掌此力最为稳妥。”
完颜无尽的言语间,刻意略过了关于凡胎修术的反噬之苦。
离光玥忽问:“昨日你曾提及,嘘鸣仙人不得以仙术伤凡人性命?”
完颜无尽应道:“正是。违者神形俱灭。”
离光玥不解:“若是如此,王兄身负仙灵,又为何能够突破禁制与你抗衡?”
完颜无尽望向离光却白,戏谑道:“这便要问问太子殿下了。”
昨日与完颜无尽一战之后,离光却白尚未来得及与魁云细谈。当时听风楼内究竟发生何事,恐怕在场诸位都要比离光却白更为清楚。
离光却白摇头,硬着头皮道:“总之…天机不可泄漏。”
完颜无尽轻蔑一笑,“正因受禁制所限,那位有邰国师二十年来从未动用仙术屠戮凡人。只不过,嘘鸣秘术千万,纵使不直接伤人,亦可观星象、惑人心、转风云、逆生死……以术法为柄,以人力为刃,亦能扭转乾坤。”
“纵得神威相助,终究事在人为。”离光却白感叹,“有邰国师行踪诡秘,我身居有邰五年,亦未听闻其名。完颜国与其颇有渊源,世子可知其为何助力有邰戟?”
完颜无尽摇头,“不知。父王曾欲挽留,但他婉言谢绝。传闻他曾赴离光国,欲效力麾下,奈何离光君主并未应允,他方才转投有邰,受有邰戟器重至今。”
离光玥接过话头:“此事我曾听母后提起。彼时我与王兄尚未出世,只知那人欲助父王一统九歌,然而其所求,竟是待江山既定,父王须举九歌之力踏平嘘鸣阁!”
魏臻纵声大笑:“王姬,你所言实在荒谬!嘘鸣尊者竟引凡人屠戮仙族?这不等同于借蝼蚁之力撼动山峦?”
离光玥正色道:“那时我的想法亦与魏将军一般。但今日听闻完颜无尽所言,方知嘘鸣仙人受禁制所限,不得伤及凡人。若那位国师反而利用此禁制,携凡族飞上嘘鸣悬山,闯入结界,再以我们尚未知晓的术法里应外合,踏平嘘鸣阁,倒也不无可能。”
离光玥一席话,倒是让完颜无尽刮目相看,他抚掌轻笑:“离光王姬作为女流之辈,才思竟如此敏捷。早知如此,当年那桩婚事倒是该应下。”
离光玥霍然起身,怒斥道:“完颜无尽,你休要放肆!”
完颜无尽却浑不在意,敛容道:“太子却白身负仙灵,不受禁制所束,今投效元真军,此变数恐连有邰国师亦始料未及。我与国师互知根底,均处明面,唯太子却白,恰是局中暗棋。西爻一战成败,太子却白便是关键。”
众人相视颔首,完颜无尽微微倾身,将西爻之战的缜密筹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