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食用毕,魁云起身,“今日就早些歇息罢。”
离光却白这才忽然想起,“屋内仅有一榻,方才自酒楼也只取了一床被褥…”
魁云:“……..”
结果,离光却白与魁云只得共卧一榻,同覆一衾。见英在小屋外的半空中悬浮而立,回味着方才离光却白与魁云那副窘迫表情,不禁莞尔一笑,仰首向天望去。
屋内榻上,离光却白与魁云直挺挺地并肩而卧,皆盯着屋顶的粗大房梁,双目炯炯,毫无困意。
离光却白忽道:“魁云,有一事,我欲与你坦言。”
魁云:“何事?”
离光却白:“关于…我的身世。我本是离光国遗族…”
魁云接口道:“可是那位传言于法场上消失的太子却白?”
离光却白愕然看向魁云,“你早就知道?”
魁云的目光仍定定锁着屋顶房梁,“不早,只知你家世不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寻常人家又怎会有你这般面容。至于太子却白的身份,是方才你与见英姑娘交谈,心中揣测所得。”
离光却白叹道:“那日法场被小英所救,我二人一道回离光城,意欲投奔父王旧交,一位名为林权贵的茶商。谁知那厮攀附了有邰,意欲擒我邀功,幸得小英再施援手,方得脱险。此后我化名冯平,投身元真军,无暇料理此贼。今日与小英入城,眼见离光黎民流离失所,而林权贵及一干奸商却锦衣玉食!如今距元真奇袭军撤回东虞尚有十余日,我欲趁此时机,给林权贵一个教训。只是若要行事,单凭我与小英二人之力…”
未待离光却白说完,魁云便爽快答应:“好,我助你。”
离光却白喜不自胜,以肘轻碰魁云臂膀,“魁云,你果真仗义!”
魁云眉头微蹙,向外挪了半寸,“这榻本就狭窄,你休要乱动。”
离光却白再度仰望屋顶,心中实在畅快,“我十岁入有邰为质,期间身居宫苑,不谙世事,不知江湖险恶。林权贵曾是父王至交,亦是我心中唯一指望,却怎知初入江湖,便遭其背叛,几陷险境。自那以后,我长久不敢轻信于人。但与你一同经历的种种,令我笃定,你是我可全然信任之人!”
魁云:“信我?为何?”
离光却白:“凭心。”
魁云:“凭心?”
离光却白点点头,“林权贵一事之后,我曾告诫自己,除小英之外,我绝不可再信任何人。但久了,我只觉自己与世隔绝,孤独万分。想到世人相交,贵在相扶相持,方能砥砺前行。若任凭自己画地为牢,终将为世人所弃。因此,我决意踏出这一步,信我所信,纵有错失…亦无悔。”
魁云追问:“错亦无悔?”
离光却白道:“错亦无悔。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数。”
魁云低语:“命数…”
离光却白忽又问道:“那你,又为何来到中土。”
魁云沉默不语。
离光却白了然一笑,温言道:“若他日你愿告知于我,我定当洗耳恭听。”
.
距离奇袭军残兵回归东虞军营尚有半月,三人决定先去林府找林权贵算一算旧账。
是夜,魁云施展隐身咒,与离光却白、见英一同潜至林府宅邸外一墙角处。
只见林权贵毕恭毕敬,恭送一位身披有邰军戎装的将军出府。那将军上了马车,林权贵与田管家躬身垂首,直至车驾远去。
“啧。果不出我所料,林权贵定是勾结了有邰!”离光却白切齿低语。
“走啦,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见英兴冲冲叫嚷着,身形一晃,径直透过林家门墙而入。
“你只顾着自己,叫我与魁云如何进去?”离光却白急唤。
魁云不动声色,拎起离光却白后颈衣领。
“起。”
话音未落,二人便一跃而起,凌空越过林家高墙。
半空之中,魁云骤然松手,离光却白结结实实地跌落林府院中,摔得臀骨生疼。
离光却白怒而瞪之,魁云却不慌不忙,徐徐落地,哼笑一声,拂袖而去。离光却白敢怒而不敢言,只能连忙起身,快步跟上。
数月间,林富庭院越发富丽堂皇。
见英随着林权贵进入宴会厅,厅内六位浓妆艳抹的艺妓,正倚坐在锦席上,见林权贵回来,立马莺莺燕燕地围拢上来,媚态横生,
“林老爷,今天点奴家嘛~”
“林老爷~~~方才在宴席上您可是应了奴家的…”
“林老爷~~~”
林权贵刚刚才谄媚完有邰大将,早已疲惫不堪,此时被胭脂俗粉一熏,不觉心欢,反觉厌烦。
他将依偎在身上的艺妓尽数推开,怒喝道:“滚滚滚,老子今天没兴趣,拿了银子速速给我走人!”
有钱拿还不用干活,艺妓们欢欢喜喜地被田管家引着领赏去了。
厅中归于清静,林权贵从腰间取出一卷文书,见英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林权贵与有邰将军签的契约。
捧着这一纸书约,林权贵的倦意一扫而空,他贪婪地抚摸着卷轴,脸上浮起得意狞笑,喃喃自语:“有了这道军令,待有邰踏平九歌,一统江山,老子便是这天下第一茶商了!哈哈哈!”
林权贵如捧着稀世珍宝,低头痴迷凝视着手中书约,脚下倒是熟门熟路,自宴会厅后门转出,朝寝居行去。
此时,离光却白与魁云也进了宴会厅,见英示意二人跟上。
回廊幽深,林权贵路上醉语不休:“离光聿呀离光聿!你自诩明君,实则愚不可及!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若早前听我良言,归顺有邰,本可与我共分一杯羹吃,何至于国破家亡?哼哼,莫怪我呀莫怪我,离光的霉运,皆是你冥顽不灵,咎由自取!”
离光却白听闻此等无耻之言,心中怒火翻腾,手按剑柄,欲要拿剑斩了他的头颅。
魁云一把扣住离光却白手腕,见英则紧紧握住离光却白另一只手,低声道:“这种无耻小人,一剑杀了他太便宜了!”
三人目光交汇,点了点头。
三人随林权贵踏入寝室。
只见林权贵再一次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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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不舍地摸了摸怀中的契约,这才小心翼翼拉开一扇柜门,将契约藏入柜底深处。
此时他醉意上涌,脚步踉跄,迷瞪瞪地褪去外袍,足靴也不脱,烂泥般扑在床榻上睡去,鼾声立起。
见英见状,压低声音:“开始干活儿!”
魁云指间结起一道梦魔符。一抹淡金真气自魁云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游走至指间,化作细密符文没入林权贵眉心。
林权贵深陷梦境,恍惚间置身于一无垠金山之上。
他狂奔不止,累了,便瘫倒在地,信手抓起一把金币,扬袖一吹,金币幻化为金沙,如蒲公英般飘散,落地生根,绽放出朵朵金花。
林权贵仰天狂笑间,阴风骤起,雾锁重峦,远处传来幽咽之声:“林叔……救救却白….却白好苦….”
梦中的林权贵悚然从地上坐起,只见浓雾之中,渐现一披发少年的身形,蹒跚逼近。
“是谁?”林权贵厉声问道。
少年啜泣道:“林叔,你竟忘了却白?我是离光聿之子离光却白啊…”
“你…你竟还没死?”
“林叔,法场那日,我便已殒命……我寻不到爹娘,魂魄无所依从,只得前来投奔林叔,而林叔你意欲捉拿我….”
“那天在府上看到你时,你便已经死了?”林权贵一惊,继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梦境,是梦境!”
林权贵猛睁双目,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端坐榻上,房门洞开,夜风卷得纸页满室纷飞。
林权贵喘吁道:“原来只是风声,哼!”
“非梦也….”门口传来幽幽叹息。
林权贵眯眼向门外望去,只见一蓬头垢面、七窍流血的鬼影急速扑向自己!
林权贵尖叫,鬼影却倏然消散。他连滚带爬地掣出枕下短刃,跳下床榻,踉跄走向寝室中央,四周环顾。
“到底,到底何物在此!”
“为何背叛寡人。”一袭离光王袍的无面人自林权贵左侧掠过,林权贵挥刀砍去,却落了个空,直直扑倒在地。他慌乱翻身坐起,双手紧握短刀胡乱挥舞。
“林叔,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离光却白的“幽魂”骤然凌空浮现。
林权贵又一个挥刀猛劈,不料慌乱之间削去了自己的右耳,鲜血四溅,浸透半衫。
无面人复现,贴地匍匐逼近。
短刃哐当坠地,林权贵瘫软如泥。他用尽全力,肘支撑地面,向后退去,嘶吼道:“聿兄,我是畜生!我…我对不起离光国。你,你理解理解我,东虞和北燕都已投诚…离光独木难支,你不投降又不宣战,只想维持现状,守护所谓的天下太平,可是这天下本就不可能永远太平……”
无面人与离光却白的“幽魂”无动于衷,仍在徐徐靠近。
林权贵终于崩溃:“离光聿!哈哈哈哈哈哈…..离光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你自己说的!离光城后的密道本就是你让我行商之便所用。你活该!你知道你的城是怎么被破的么?是老子带着有邰精兵从秘道进入,直接破了你的离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