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石片的少女,此刻披着绛红嫁衣,独倚洞房雕窗沿上。窗外月色清冷,映得她眸中枯寂之息愈浓。
一名侍女捧着描金妆奁碎步而入,轻声道:“四夫人,老爷尚在前厅宴客,交代奴婢为四夫人理妆。夫人今日滴水未进,这唇上胭脂都淡了…”
少女纹丝未动。
侍女叹了口气,转身将妆奁置于茶案,“老爷说一盏茶功夫便到。请四夫人早作准备。奴婢…且先告退。”
少女仍动也不动。
待侍女掩门而去,少女方自怀中取出白天拾得的那片奇异碎石片,石片上铭文已没了流光溢彩,只在幽幽月光下泛起一丝肃清的冷光。
这时,她忽执着那枚石片,狠狠在腕上划下一道口子,伤口渗出些许血珠。
她咬紧牙关,在腕上又连划数次,几道伤痕连在一起,终成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汩汩涌出。
她长吁一气,伤腕颓然垂落。
她将染血的石片郑重纳入怀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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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地上,离光却白与见英并肩而坐,共赏暮色渐沉时天边泛起的烟紫余晖。
咕——。离光却白的腹中不适时宜地一响,见英不禁笑了起来。
“近两日未食…”离光却白按着肚子辩解,“你不觉饿么?”
“只要在九歌时代,我的身体机能好像是停止的,不渴不饿、不累不困。”见英道,“咱们走吧,怎么着也要先填饱你的肚子,再想想之后要怎么过活。不过,我们现在该去哪呢…”
“回离光。”离光却白应道,“我想去寻母后与阿玥。离光茶商林权贵乃父王挚交,我年幼时亦曾寄居林府,林叔待我如己出。不如先投奔于他,再从长计议。”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在离光却白的指引下,见英二人从荒地瞬移回到了离光国都城。
二人此时缩在林府宅邸外侧的墙角下,屏息暗中观察。
见英望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宅院,乍舌道:“嚯,这宅子高端大气上档次啊。”
离光却白小声应道:“林家本是世家大族,林叔自幼聪慧,自他执掌家业以来,林家规模更胜往昔数倍。”
见英若有所思:“你说,这离光国如今被有邰控制,离光的物产啊商业啊,会不会一起被吞啦?”
离光却白正欲搭话,忽被见英一把掩住口唇:“有人来了。”
一老者自外归来,径直往林府大门行去。
“是林管家!”离光却白挣脱见英的手,欣喜地唤出声来,急步奔向老者。
“林管家,是我,却白!”
老人眯眼细看离光却白片刻,面色骤变,“你是…太子却白?你不是已经…”
“林管家,全仗一位侠女相救,我…”
林管家不待他说完,警惕四周,见周遭无人,当即护住离光却白后脑,低声道:“莫要多言,速随我入内!”
林管家将离光却白领至正堂,嘱咐他稍作歇息,说是去向老爷通报,便匆匆离去。
离光却白环顾四周,只见这正堂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竟丝毫不输离光王宫的殿宇。
见英也飘了进来,眉头微蹙,疑惑道:“我刚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里安逸的有点儿古怪。你记得咱俩刚刚进城时的情景么,街上被有邰军搞的乱七八糟,可这里倒是整整齐齐,连院子里的玫瑰都没被折下一支。这太不正常了吧?”
离光却白从多宝格上取过一柄紫砂壶,琢磨着底款的小诗,漫不经心道:“林叔家业遍布九歌,护得家宅周全自非难事…”
正说着,林管家引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步入正堂,身后还跟着几名彪形大汉。
中年男子行至离光却白面前,上下打量,沉声问道:“你…果真是太子却白?”
离光却白激动应道:“林叔,正是侄儿!可还记得侄儿六岁在府中消夏,因一时顽皮,摔碎了您最爱的那尊三角玉觚?”
林权贵面露惊诧,喃喃道:“你…你果真是却白。”
离光却白重重点头,笑得天真灿烂。
林权贵感叹道:“多年未见,你这眉眼轮廓,倒是愈发硬朗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听管家说,你得一侠女相救,方才脱险。不知这侠女是何来历?”
离光却白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漂浮于空的见英。她双臂交叉于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X”,拼命摇头,还不忘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离光却白不由脖子一缩,只得骗道:“乃是…极东嘘鸣阁的仙子所救。”
“嘘鸣阁…不知仙子尊姓大名?他日途径极东,定当重谢。”
离光却白支吾道:“侄儿亦不知仙子名讳。”
“也罢。”林权贵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又小心探问:“你来此处,可是只身一人?”
“正是。仙子送我至离光城外便离去。如今父王已逝,母后与胞妹不知所踪,侄儿所能仰仗的,唯有林叔了…”
林权贵听罢,轻笑数声,肩头微颤,继而全身震动起来。
“哈哈哈哈,你当真是福大命大,断头台前竟还有侠女相救。”
林权贵仰天大笑,转身踱开数步,笑声戛然而止。
他偏首睨视,眼中尽是得意轻蔑:“把他给我拿下!”
一男仆当先扑了上来,空中的见英惊喝道:“砸他,拿壶砸他!”
离光却白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听从指令,手中紫砂壶脱手飞出,正中那男仆鼻梁。
男仆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跑!”见英厉声大吼。
离光却白拔腿便跑。身后众人一齐向前追了出去。
“右拐!”
离光却白冲出门槛,身子猛地向右一偏。身后一名男仆探手一抓,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却落了个空,往右望时已不见人影。
下一瞬,天旋地转,二人再次瞬移回那片荒地。
离光却白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思绪乱作一团,恐惧、愤怒与震惊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他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
见英这时也回过神来,猛地抬头便要呵斥,却见一滴泪珠顺着离光却白的眼睑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最后,他终是憋不住了,死死咬住下唇,咧着嘴呜咽着哭了出来。
见英眼中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怜惜。她缓缓伸手,环住离光却白单薄的身躯,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待他情绪稍定,这才松手,以指背拭去他眼角残泪,温言道:
“刚才那里乌七八黑的,那帮混蛋没抓到你,估计以为你是趁乱翻墙跑了。不过咱们往后行事,一定一定要小心。”
离光却白红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还有,咱们日后做事一定要谨慎,绝不可轻易在人面前随意施展瞬移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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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绝不可以再和别人说起我的存在!”
再点头。
“更不可以轻信他人!”见英加重了语气。
离光却白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不许再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哭,再也不哭!”离光却白举袖胡乱抹去脸上泪珠。
见英语气终于转柔:“不怪你,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离光却白却哑声辩道:“你也不过长我几岁。”
见英轻叩他额头,嬉笑道:“回过神来啦,知道和我斗嘴啦。”
离光却白憨憨地抚着后颈。
“看来这一年让你好好锻炼,还真是没白练,刚才你跑得有够快。”
“可惜四块腹肌只练成一块。”离光却白摸了摸小腹。
“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共同仰望苍穹。
凝视着满天星斗,离光却白眼神迷蒙,愈感怅惘:“我想不明白,林叔与父王总角之交,情谊深厚,为何方才却要擒我。”
“估计是想捉了你去找有邰军邀功。看有邰军完全没动他的府邸,说不定这林权贵早就和有邰勾结上了。”
“父王最重情义,若他在天有灵,见林叔今日这般嘴脸,不知该作何想。”
“你还叫他林叔!你该叫他林奸细,林混蛋,林不得好死!”
“他终究也是为护林家血脉。若换作是我,在家族存亡与故友情义之间,又当如何抉择?”
见英一时语塞。
她虽觉得离光却白这番言语慈悲过甚,几近迂阔,可细想来,自己亦难给出明确的答案。或是说,她但求此生莫要面临这般利害与道义剧烈相冲的艰难困境。
“无论如何,这林权贵心狠手辣,今天让他知道了你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抓住你为自己立功。而且看他今天的反应,你父王谋反之事,说不定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我们先想办法安定下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今日之仇!”
“全凭你定夺。”离光却白应道。
这时,见英忽觉衣兜中那块石头微热。她掏出一看,石头上的上古文字再次泛起幽幽光芒。
她眉头微蹙,对离光却白道:“石头上的字在发光,我感觉它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离光却白起身,利落拂去衣上尘埃,执起见英的手,目光坚定道:
“一起。”
.
离光却白与见英受石头牵引,来到一处喜房。
四壁张挂着双喜字联,右侧床榻铺着大红棉被,当中茶桌覆着绣金福禧纹样的桌帏,其上陈列着精致的茶点鲜果。离光却白走至桌旁,悄悄顺了些糕饼水果藏入怀中。
本该是喜结连理的洞房,可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之气,与满室喜庆陈设殊不相称,教人脊背生寒。
这时,见英忽唤道:“喂,快过来,这里有个人。”
离光却白快步上前,见一少女垂首瘫软在雕花窗棂上,纹丝不动。他忙扶起少女,将她翻过身来,少女的面容映入眼帘。
“阿玥!”
“卫梦琪!”
正当二人面面相觑之际,屋外传来门扉响动的声音。
见英向门扉处看了一眼,急忙道:“抱紧她!”,离光却白当即揽住少女肩头。
“抓好了!”见英环住离光却白腰身,“嗖”的一声,三人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