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2128年。
摩天大楼的巨幅电子屏上,大热电影《有邰传》的宣传片正循环播放。屏幕中,一红衣男子正在抚琴奏乐,他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周一鸣饰演的一代霸主有邰戟。
大楼对面的十字路口边,几名女大学生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一顿乱拍。
她们之中只有一人意兴阑珊,她叫见英。
见英高中时是田径队的风云人物,人长得又高有飒,在人群中十分亮眼。
女孩儿们拍得心满意足,嘻嘻哈哈往校园方向走去。见英跟着队伍,低头看着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刚才拍的几张照片。
“看你心思都飘到外太空了。”一个女生凑到见英身边。
见英白了她一眼,“我崇拜的是一代枭雄有邰戟,又不是顶流周一鸣。”
“至少你的戟王大人有脸了不是?”女生挤眉弄眼地起哄,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见英反手勾住女生的胳膊,嘻闹起来,“卫梦琪,我的戟王大人才不长周一鸣那样好吧~”
“哟~难不成你知道你的戟王大人长什么样儿?”卫梦琪挑眉,语气里全是揶揄。
“千年前的古人,当然不知道长什么样。”见英摇头,“但看着他的事迹,读着他写的诗句,我心中,对他有一个模糊的勾画。”
“你心中的有邰戟长什么样?”卫梦琪问。
见英认真想了想,声音慢了下来,“我只在脑海中浮现过他15、6岁的样子…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瑞凤凝晖,鼻梁高俊如峰,唇形方正如刻…”
“打住!”卫梦琪尖叫,“说人话!”
“就是帅啦哈哈哈哈哈…”见英打趣着,低下头,“只是我总觉得,我心里的他,眼里总是藏着仇恨与悲伤…”
卫梦琪一愣。
“这描述,怎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啊?”————
————“这般形容,倒似个受了气的小娘子。”
一千二百年前的离光却白如是说。
万历九百二十五年。
有邰城郊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上,劫后余生的亡国太子离光却白盘膝而坐。身旁,未来少女见英悬于半空,正喋喋不休地陈说着一千二百年后的世界。
见英屈指在离光却白额上轻叩,嗔道:“懂不懂什么叫:破碎感是男人最大的魅力。”
“不懂。”离光却白委屈巴巴地抚着额头,小声嘟囔。
一年前,见英托考古学家爷爷的福,拿到了西京电视台后台的通行证。她本来是要去帮自己的好闺蜜卫梦琪要大明星周一鸣的签名。
在后台休息室等待时,她瞥见走廊尽头的道具室隐隐透出一团光。
好奇心驱使下,她推开了门,发现光源居然来自于一颗考古石头。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四周开始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她已置身于一千二百年前的有邰宫阙中。
起初,见英察觉此地众人皆看不见、闻不见、触不到自己,虽略感无趣,所幸性命无虞。
她在有邰宫中四处闲游,无意间游至一座冷僻偏院。
那院中住的,正是刚刚年满十五,质于有邰国的离光国太子离光却白。
见英本是打算随便瞥一眼就走,却意外发现这少年虽然看不见、触不到自己,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反正也找不到返回未来之法。
一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女大学生,
一个是身处虎狼之地、孤立无援的弱小质子,
二人一拍即合,开启了“搭子”生活,相伴度日。
在见英的监督下,离光却白每日闻鸣而起,子夜方歇,白日闭门苦读,夜来习武强身。
那些骄横世子但凡前来寻衅,她便在离光却白耳畔献上妙计,总教那些纨绔子弟讨不得半分便宜。
她见宫中上下视离光却白如无物,便细听他每一句碎语,讲笑话逗他开怀,替他排解心中郁结。
每夜临睡前,她向他描述千年后的光怪陆离:那些未来之物闻所未闻,远超此世间最博学的夫子所能想象的边界。
白驹过隙,一载过去。
这日清晨,见英一如既往地在大呼小叫声中将离光却白唤醒。
他在盥漱,她在聒噪。
见英:“喂,你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吧?”
离光却白不理她,只顾拿着巾帕细细擦拭手背。
“可恶,你居然装听不见!!!”见英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生日!咱们今天要不偷偷溜出宫玩吧?”
离光却白:“万万不可。”
见英:“哼~一板一眼。”
这时,离光却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有一物,想赠予姑娘…”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院门被粗暴撞开,御史领着一队卫兵闯了进来。
当先一名卫兵按住离光却白肩头,厉声喝道:“御史大人驾到,还不跪迎!”
御史踱步至离光却白跟前,展开一纸诏书,“吾奉有邰国主之命,宣读敕令:离光氏勾结五国,图危社稷。离光聿大逆无道,已伏枭首之邢。父谋反,子从坐,其子当刑之于市,以靖国法。”
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在离光却白耳边炸响。
御史卷起诏书,冷冷吐出二字:“拿下。”
见英一路跟着离光却白直至天牢中。
狱卒粗暴地将离光却白甩进牢房,恶狠狠地警告道:“明日午时问斩,给老子安分点,否则让你鼻青脸肿着上路!”
“你…”虚空之中,见英的声音轻颤。
“姑娘既然来自千年之后,可知离光国的结局?”离光却白瘫坐在发霉的干草堆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而苍凉。
见英叹道:“离光宫人,男为隶臣,女为隶妾…”
离光却白:“隶臣…隶妾…”
见英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可是他们还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就有明天,就有希望!”
离光却白抬起头,望向狱壁高处那道窄小的石窗,月光肆意泻下,静静落在他憔悴的面庞,“那…我的结局呢。”
见英啜泣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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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光却白闻言,却是仰天长笑。他的笑声充斥着悲凉,却又透着几分满足。直到他笑得腹中酸痛,最后整个人侧身滚入潮凉的草堆中,他才如释重负般摊开四肢,盯着布满蛛网的房梁道: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1。却白不过是这涛涛沧海中的一只蜉蝣,渺小至极。然得遇知己为却白泣血奔走,纵使朝生而暮死,又有何憾?”
言罢,他又道:“今夜,姑娘便离去吧。明日刑场上,血腥狰狞,我不想污了姑娘的眼。”
见英喝道:“呸呸呸,我不许你说这么消极的话!”
离光却白苦笑一声,应和着拍了三下大腿,“呸呸呸。”
“对了,”沉默片刻,见英幽幽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没许愿…”
“我愿…父亲能逃出此劫,母后与阿玥安然无恙,世间得享安宁,还有…”离光却白的语声渐低,“我所祈盼,似乎贪婪了些。”
见英:“这些…本应该是每个公民与生俱来的权利…”
“是啊,不过是些平安喜乐的寻常念想,怎到了我这儿,便成了妄念。”他渐渐生了困意,“罢了,我还是许个能成的愿罢。我愿…姑娘为我唱一唱姑娘曾提过的生辰歌。”
见英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愿望?”
“怎么?一首歌,姑娘也不肯成全?”
见英无奈,只得轻声哼起。哼至末尾,已是哽咽难续,她便岔开话头,“生日要许两个愿望,一个明愿,一个暗愿。明愿已经实现了,接下来的暗愿要在心中默念,不能说出来,要不然就不灵了。”
“好。”
片刻后,见英轻声问道:“你许好了么?”
离光却白眼皮沉重,意识已有些模糊,“容我…再思量片刻。”
“再不想好,就没时间了!”
“会想好的…会想好的…”
.
午时。
法场之外,人头攒动,皆是些凑热闹的看客。这些人不乏对亡国太子的怜悯,不乏对有邰戟的指责。可那又如何?待明日朝阳升起,又有几人念起太子却白的今时今日?
监斩官掷下火签:“午时三刻,斩!”
离光却白垂首、闭目。
——身后,刽子手踏步上前。
他默念:我的暗愿,是盼有生之年,得见那名为见英的未来女子一面真容。
——刽子手灌进一口烈酒,喷吐于刀身。
他忽觉衣领被猛然揪起,惊得睁开双眼。
——刀锋扬起,反射出刺眼光芒。
眼前,凭空出现一截手臂,细腕之上,缠着一只黑色线圈。他顺着手臂抬眼,四目相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黑发被风轻轻扬起,几缕飞散的发丝间,一双如琥珀般清澈的眸子坚定地看着他。
——刀刃破空落下。
“走!”见英大喝一声。
霎那间,日光、刀影、人像交汇成了一点炽白,如长虹贯日,不可逼视。
强光散尽,萧风卷起三两片枯叶。
行刑台上,只余下那刽子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