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智引着离光却白绕过已成草甸的灵湖,来到净神堂前院,“此处名曰净神堂。传说九黎女帝禅位后,在此清修四百余载,最终坐化于此。”
堂内青烟袅袅,弥漫着淡淡香火与沉沉老木混杂的香气。古堂左右两面高壁上,供奉着无数莲花灯。
“自嘘鸣山结界消失,世人于此重建嘘鸣观,每年皆有各邦子民前来此处供奉祈福。”芝智目光定在正前方高台上,那里安放着一块石头,“此石乃嘘鸣仙人世代守护之圣物。可惜悬山入世,玄石圣力尽失,如今看来,与路边石子已无分别。”
太初玄石…离光却白这才忆起,身上还留着见英的那块玄石。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玄石,玄石上刻着上古文字,此时并未发光。
离光却白问芝智:“师傅可看得见我掌中之物?”
芝智不解道:“施主掌中空无一物。”
离光却白不答,心念微动:退后一寸。
只见他身影微晃,果真向后滑出一寸。
芝智大惊,“施主莫非是嘘鸣仙人?”
离光却白摇头道:“并非嘘鸣仙术,而是另一玄妙之物,可令人瞬移千里。”
芝智不解,“施主有如此神通之物,为何会于此沉睡千载?”
离光却白:“为见一人。”
芝智:“那人活在千年之后?”
离光却白:“原以为如此,如今…我却已是不知道了。”
芝智:“若那人不在此处,施主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离光却白:“我也…未曾想好。”
“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只是缘分未到罢了。”芝智笑道,“对了,观主交代贫道引施主前去相见。观主虽为凡胎,却通古知今,或许施主心中之惑,他能给出答案。”
二人走出净神堂时,堂外枝叶繁茂,翠色欲滴。
离光却白驻足凝望道:“千年前经过此地时,此处并无高木。”
“此乃白桂,瞧这树身,大抵有数百年年岁。眼下未至花期,待到秋日白桂满地,便是嘘鸣观一等一的景致。”芝智说着,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观中不少师兄弟,曾在白桂盛开的月夜,瞧见一白衣白发男子独自伫于此处。大伙儿私下里传,说那是白鬼…”
离光却白打趣道:“哦?这白鬼何等模样?”
芝智煞有介事道:“每次见都在夜里,瞧不清面容。不过那人长身玉立,想来也是位相貌不俗的公子。”
离光却白却摇头,“世上本无鬼神,嘘鸣仙术绝迹后,更无神异之事了。师傅们休要自相惊扰才是。”
芝智急了,辩道:“千真万确!我曾亲眼所见!”
离光却白不与他争辩,自顾自地向前行去。芝智兀自在他身后喋喋不休,迈着小步紧紧跟上。
与此同时,那净神堂幽暗的内堂之中,一白发白衣的高大身影默然伫立,目送着二人背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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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智与离光却白来到琉璃天梯前。天梯直入云霄,顶端似有一殿,半隐在云气间。
芝智仰首望天,面露难色,“观主在这天梯上的大殿清修。我等平日最畏惧攀爬这梯子。若心神稍有不定,便有失足滚落之虞,施主定要小心。”
离光却白抬眼望去,神色自若。他扭动脖颈,活动一番筋骨,将芝智的腰身托住,喝道:“扶紧了!”
芝智只觉脚下一空,便已腾空而起,沿着琉璃天梯直冲顶端大殿而去。
罡风贯耳,衣袂乱飞,芝智一声尖叫,“啊——施主——”
话音未落,二人已飘飘然落至大殿前的广场上。
离光却白松开手,环顾四周,芝智却弯腰大喘,面色煞白。
此时,殿内传出一爽朗笑声:“老夫在此恭迎施主多时!”
离光却白循声望去,只见一蓝袍老者步出殿门。此人虽无昔日嘘鸣阁主那般仙风道骨,然目光睿智、精神矍铄,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老者拱手道:“老夫为嘘鸣观主,法号芝明。百年前,嘘鸣阁遗留一卷秘录,由历代观主相传,不敢有误,便是为了今日,能将嘘鸣阁主的嘱托,亲手转交施主。”
离光却白讶然道:“阁主为我留下了讯息?”
芝明观主点头道:“正是。”
一旁的芝智此刻气息总算调匀,按耐不住好奇插嘴道:“师父,那仙人都说了些什么?”
芝明观主大袖一挥,“芝智,今日山下弟子堂尚未清扫,速去办妥。”
芝智一脸不情愿,“师父,弟子这才刚上来,这…这又要爬下去…”
芝明观主抚须笑道:“莫要以为为师不知,方才是这位施主带你飞上来的。下梯不比上梯,废不了多少气力,休要在此偷懒耍滑。”
芝智不敢再辩,只得向芝明观主和离光却白分别作揖,临走前还不忘对离光却白特意交代,“贫道就在山下弟子堂,施主若有何差遣,下山寻贫道便是。”
离光却白点头道谢,目送芝智悻悻然离去。
芝明观主这才侧身引着离光却白步入大殿。
殿宇深处有一道暗门,推门而入,是一座藏书阁。
观主点燃蜡烛,自书架顶层取下一卷帛书,郑重递到离光却白手中。
只见卷首数行古篆,笔力苍劲:
昔有玄石坠东海仙境,嘘鸣阁应运而立。当此年,嘘鸣阁本应顺从天道,焚于火海。然未生之人出,扰天运,紊时序,纲纪错然。嘘鸣阁得以苟存,而此方天地,遂为生之死域矣。
“生之死域…”离光却白不由心头一震。
“正是。”芝明观主抚须,“古籍记载,嘘鸣阁本应顺应天运于九黎元年葬身火海,九黎王朝亦不该立,一统天下之大业,原应由有邰国主成之。奈何,世间出现一未生之人,太初玄石碎裂,时空大乱,一发难收。
九黎立,嘘鸣入世,此九黎天地乃一方时空间隙,本不该存于历史之中。因而此地不为神所控,亦不为神所介怀。失去神力维系运转,此天地便如一潭活着的死水。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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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看似生生不息,却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世界再无大灾大难,看似恬静美好,殊不知,世事更迭,本是于疾苦中更迭而进。如今这世事,万物之心仍在跳动,然万物之念却已扼止。”
观主一席话,如洪钟大吕,在离光却白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原来他与众人在因缘际会中牺牲诸多所创造出的这片九黎盛世,竟只是个被天道遗忘的牢笼而已。
怅惘间,他忽忆起一件往事。彼时他仍在有邰冷院作质,夜深,见英浮于床榻旁,为他讲过一则旧事:
见英:“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渔夫,他误入了一片杏花林。林子里有一个村子,村民的祖先几百年前为了躲避战乱逃到的这里。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几百年间都没有再出去。1”
离光却白:“数百年都不曾外出?”
见英:“嗯。外面的世界早就改朝换代啦,可是杏花林间的百姓却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他们只想在杏花林中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辈子。”
离光却白:“之后呢?”
见英:“之后,杏花林的村民招待渔夫大吃大喝了几天,然后渔夫就离开了。”
离光却白:“既得安乐乡,何不就此归隐?”
见英:“渔夫的家,毕竟不在杏花林呀。”
离光却白:“为何不把家人带来?”
见英:“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离光却白:“我只是想,若换作我,我定要带爹娘与阿玥去杏花林中,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见英:“安逸是安逸,但是与世隔绝,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地方,不会觉得憋得慌么?”
离光却白:“至少世间无战乱,百姓无饥寒。”
见英:“反正我不愿意。那样的乌托邦,在我看来也是一种折磨。”
离光却白:“此话怎讲?”
见英:“那样的世界,就像一潭死水,虽然有生命,却没了生机,那样死一般地活着,没劲儿。”
那时的离光却白满是困意,迷迷瞪瞪呢喃道:“死一般地活着…”
离光却白的思绪回到九黎一千二百年的嘘鸣观大殿。
见英舍却性命,留给他的,竟是她曾最为鄙夷的杏花林般的生之死域。这片死域中,没有父王母后,没有阿玥,也再没了她。
这是仅仅属于他离光却白一人的杏花林,可这当真是他所祈求的世间么?
茫然困惑之际,离光却白猛然抬头,语声不禁发颤,“观主,这方天地,当真要永世困于这一成不变的轨道之中?”
“不然。”观主展开古籍,指着末尾几行字,“自枢点始,天道分出双轨。其一,便是你我此刻所处的生之死域。其二,则由神明强行扭转,循天命原轨,重书世间兴替。两条时序并存于寰宇之间。最终孰取孰舍,须由千年后自灵湖苏醒的太子却白亲自定夺。”
离光却白闻言,双目圆瞪道:“由我来定夺?我如何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