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观景台待了一会儿后,正准备回去,只见一僧人匆匆寻过来。
只见那僧人神色恭敬,低声向姜肆禀报着些什么。言语间,姜梨隐约听到那僧人似乎在和姜肆说给苏姨娘点往生长明香及香烛添置等托办之事需要其去核对处理。
待两人说罢,姜肆便转过身来到姜梨跟前,低头柔声叮嘱道:“此处风大,你和秋菱去后山碧清池边稍作歇息等候我,切莫走远,我处理完琐事便即刻来寻你。”
姜梨乖乖应声答应,目送姜肆跟着僧人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山道回廊深处。
姜梨慢悠悠走下观景台石阶,没一会儿就到了后山的碧清池畔。
此处池水清澈,环着青石围栏,最是安静。池中养着好些鱼儿,看着好不欢快。池底还隐约可见有人扔进去的铜板。姜梨倒是没带铜板,便随手摘了一旁树上的叶子扔进池中逗弄鱼儿。
池中的鱼儿可能经常被投食,见有叶子落下当真以为是有吃食,便快速地往叶子那里游去,逗的一旁的姜梨和秋菱咯咯直笑。
两人正在逗弄着鱼儿,一道满含讥讽的女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当是谁这般清闲,来这碧池边呢,原来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啊。”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回廊那头转出两个人来。
为首的少女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织金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镶珠步摇,通身的穿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她身侧跟着一个穿翠绿比甲的丫鬟,正殷勤地替她打着团扇。
姜梨的目光落在为首少女的脸上,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鬼啊,她又不是女主,咋走到哪里就随机刷新一个女配啊。
虽然她并不认识她。
但她可以肯定是原主以前得罪过的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的样子。
姜梨暗暗吸了一口气。若是从前那个骄纵的原主,少不得要横眉冷对,互呛几句。可如今的她不是原主,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在侯府苟住,抱紧姜肆的大腿,绝不想再给自己树敌。
她正要低头避开,装作没听见准备绕道而行,周盈却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她。
“这才几人未见姜大小姐就不认识我了?”周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分刻薄七分嘲讽。
“怎么,见到故人就绕道走?姜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小了?从前在赏花宴指着我的鼻子说话的气魄,都丢哪儿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姜梨倒是知道她是谁了。
书中为了表现原主的娇纵跋扈,写到过原主曾在赏花宴与一位少女起了冲突。起因不过是一盆墨菊的品评,原主仗着安远侯府嫡女的身份,当众说了好些刻薄话,让那少女下不来台。而那位少女,正是眼前这人——永昌伯府的嫡女,周盈。
躲是躲不过了。
姜梨站定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屈膝行了个平辈礼:“原来是周姐姐,真巧,姐姐也来普济寺上香?”
周盈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姜梨身上从上到下扫过,见她穿着素净,嘴角的弧度便愈发意味深长:“巧什么巧,我来普济寺烧香是常事,倒是姜大小姐——”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阴阳怪气,“听说前些日子落了水,在府里躺了好些天,怎么不多歇歇?万一再磕着碰着,安远侯夫人怕是要心疼坏了。”
姜梨听得出这话里夹枪带棒,却不愿与她争执,只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不软不硬地回道:“多谢周姐姐挂心,不过是小恙,已经不碍事了。今日陪家中长辈来寺里上香还愿,不敢耽搁,姐姐请自便。”说完便要侧身离开。
可周盈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慢着。”周盈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姜梨面前,把那本就不宽敞的松间小径堵了个严严实实。她双手环在胸前,目光从姜梨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身上。
“姜大小姐,你这性子倒真是变了不少。怎么,落了回水,连脾气都被水泡软和了?”
她身后那个翠绿比甲的丫鬟也跟着掩嘴轻笑。
姜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忍。
她不和一个纸片人计较。
“周姐姐说的是。”她垂下眼睫,声音温顺得几乎不带一丝棱角,“从前是梨儿不懂事,多有得罪。今日寺中还要随祖母上香,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她说完再次侧身要走,周盈却又横跨一步,不依不饶地拦住了去路。
“急什么?”周盈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显然对姜梨这副不接招的姿态颇感无趣。从前那个动不动就炸毛的姜梨虽然讨厌,但至少能让她吵得痛快;如今这个温温吞吞、怎么刺都刺不动的姜梨,反而让她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恼火。
“从前在赏花宴上,姜大小姐可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我眼光粗鄙、不值一提,怎么,这话当时说得那般响亮,如今倒是畏畏缩缩了?”
姜梨好一阵无语。原主确实做过这些事,她无可辩驳。
“周姐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盈,声音依旧温软,却多了一分认真,“当初是梨儿少不更事,言语冒犯,今日当着姐姐的面,梨儿给姐姐赔个不是。还望周姐姐莫要再计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但凡换个人,也该见好就收。可周盈显然不是那个人。
“赔个不是?”周盈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清静的松林间格外刺耳,“姜大小姐,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呢,一句‘赔不是’就完了?你可知你当初当众贬损我的那番话,让我在京中闺秀圈子里被人暗地里笑话了多久?你可知……”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到最后,眼眶竟微微泛红,显然是旧怨翻涌,一时间情绪上头。
姜梨心中暗暗叫苦。原主得罪人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可她没想到这债会这么具体、这么难缠。她不是原主,却要替原主背这口锅。
“周姐姐,”姜梨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梨儿今日还要陪祖母礼佛,就先——”
“闭嘴!”
周盈猛地打断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鄙夷的厌恶。她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梨,一字一顿地说:“姜梨,你以为你转了性子就没事了?你以为说几句软话,从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我告诉你,你从前在京中得罪过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这个安远侯府的嫡女,当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这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姜梨心头的火气被这些话一点点拱了上来。她不是什么圣人,她也是个有脾气的。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堵着,只觉烦不胜烦,语气不再是方才那般温软,而是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周姐姐说完了吗?说完了,梨儿便告退了。”
周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梨居然还能这般平静。可她随即便觉得这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在周盈看来,同样是嫡女,只因她在家中不如姜梨那般受宠,她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好,好得很。”周盈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拽住了姜梨的衣袖,力道大得让姜梨踉跄了一步,“你今天不给我跪下来赔罪,就别想走。”
这一拽,两人的丫鬟都慌了。
秋菱赶紧上前护住自家姑娘,声音都变了:“周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动手算什么?”
周盈的丫鬟也吓得不轻,连忙拉住周盈的袖子:“姑娘,这是在寺里,万万不可啊。”
可周盈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甩开丫鬟的手,瞪着姜梨,眼底满是怒火:“姜梨,你我同是嫡女,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如今落在我手里,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你们安远侯府早就没落了,你凭什么猖狂!”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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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触及了姜梨的底线。
“周盈。”姜梨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般温软讨好,而是沉着眉眼,语气冷然。“你若对我有怨,冲我来便是,不必攀扯侯府。有些话,说了是要负责的。”
周盈被她突如其来的冷厉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手下猛地一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这一推来得突然,姜梨本就被她拽着衣袖,脚下又是青苔密布的石板,被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紧接着脚下猛地一滑。
姜梨本就无心防备,一心只想转身离开,全然没有料到周盈竟然会当众动手,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她身形骤然失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急速退去。身后便是幽深冰凉的池水,根本没有多余躲闪的余地。
然后便是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
“姑娘!姑娘!”秋菱扑到池边,脸色惨白,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趴在石栏上,伸长了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姜梨在水中拼命挣扎,可她不会水。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耳鼻,寒意从皮肤渗透骨髓,四肢越来越沉,胸腔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岸上乱成一团。周盈也吓傻了,她本意只是想羞辱姜梨,绝没有要置人于死地的意思,一时愣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她的丫鬟更是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松林小径。
是姜肆。
他本就是来寻姜梨的,远远听见吵闹声便觉得不对,等听到秋菱那声撕裂般的尖叫,他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了过来。他什么都没有想,甚至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身体便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跑到池边,一把扯下外袍,翻身跃入池中。
姜肆入水后便看见了姜梨,她的裙摆被池水托举着散开,青丝在水中飘荡,整个人正在往下沉。他游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上托。姜梨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那人手臂的力度沉稳有力,她的胸膛贴着那人温热的身体,鼻尖是熟悉的墨香。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肆托着她浮出水面,姜肆随后翻身出水,水珠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滴在他苍白的唇上。他顾不上自己,蹲下身查看姜梨的情况。
姜梨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唇发紫,浑身冰凉。
“姜梨。”姜肆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见她没有反应,眉头紧紧皱起,转头对秋菱厉声道,“快去找僧医!再去殿里禀报老夫人和夫人!”
秋菱踉跄着跑开了。
姜肆将姜梨翻过身来,扶正身子平躺,轻按后背与腰腹,按了几下,姜梨猛地咳出一大口水,身子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姜肆。
他的脸离她很近,额前的湿发还滴着水,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面孔上,分明清清楚楚地写着担忧。
“兄长……”姜梨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说完便又闭上了眼。
姜肆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厢房走去。他走得极快,步子却又极稳。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纤细的身子蜷缩在他胸前,冰凉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锁骨,湿透的衣裙把他胸前本就湿透的衣衫浸得更透。
他在跨过门槛时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苍白的姜梨,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方才在水下看见她往下沉的那一幕,让他想起了姜梨别院落水的那一日。
那时的姜梨不过是个处处刁难他的嫡妹,于他而言同这侯府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方才跳进水池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出事。
怕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