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姜梨难得起得比平日早了些,梳洗过后换了身桃红色暗花襦裙。
秋菱端了早膳进来,见自家姑娘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姑娘今日怎么这般早?”
“去城西。”姜梨接过她递来的粥盏,舀了两口便搁下了,“你昨日可打听清楚了?博古斋在城西哪条街?”
“就在柳叶巷尽头,靠着古玩街那一带。”秋菱说着,面露迟疑,“姑娘,那地方都是些旧书古画的铺子,咱们真要去?”
“当然了。”姜梨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不然我何必起这么早。”
秋菱欲言又止。若换作从前,姑娘去城西那等地方,多半是嫌掉价的。可最近姑娘的性子变得太多,她虽然已经渐渐习惯,还是不免在心里犯嘀咕。
马车出了安远侯府,一路往西行去。越往西走,两旁的铺面也从绸缎庄、银楼变成了字画铺、古玩摊。
马车在柳叶巷口停下。姜梨下了车,秋菱紧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墙根长着滑腻的青苔,头顶上悬着各色布幌子,写着“博古斋”“文渊阁”“金石轩”之类的名号。
博古斋在巷子尽头,门面不算大,匾额上的漆字已经褪了色,门槛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得凹下去一截。
姜梨跨进门去,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旧书气味。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壁都是高及屋顶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色书籍,有崭新的刻本,也有泛黄的旧抄本。地上还摞着几堆半人高的书,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拿着块绒布擦拭这柜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来客,见是个年轻姑娘,略有些意外:“姑娘是来……?”
“掌柜的,”姜梨开门见山,“贵店可有《续资治通鉴长编》?”
老者搁下手中的绒布,捋了捋胡须:“姑娘要寻的是李焘那部?那可是大部头,全套足有两百余卷。姑娘是替府上长辈寻的?”
“不。”姜梨摇摇头,声音平缓却笃定,“是我自己要寻的。我要的是旧本,最好是早年间的刻本,注疏详尽的那种。”
老者闻言,面上露出几分难色:“姑娘有所不知,《续资治通鉴长编》这书,如今市面上通行的都是后来的翻刻本,注疏删减了不少。早年间确实有过一版注疏详尽的刻本,可那版印数极少,当年只在少数书坊里流传过,如今早就没了。”
姜梨心头一紧:“那还能在哪里买到?”
“掌柜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能否替我想想办法?别的书铺会不会还有?”
老者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一问,沉吟片刻道:“姑娘若是真心要寻,倒也不是完全没指望。这书当年刊印时,雕版的工坊在江南,印出来的本子大多流散在南方一带。京城的博古斋没有,但姑娘可以从南边淘换。只是费时费力,价钱也未必便宜。”
“我不怕费事。”姜梨几乎是立刻接话,“掌柜的可能帮我联系南边的书商?”
老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姑娘这般诚心,老朽便替姑娘去信问问。我在金陵有个老友,做这行当四十多年了,经手的珍本善本不计其数,或许能有门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姑娘要有准备,这等珍本可遇不可求,即便有消息,少说也得等上两三个月。”
“我等得起。”姜梨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搁在柜台上,“这是定金,若有消息,还请掌柜的派人到安远侯府递个话,就说找姜大小姐便是。”
老者接过荷包掂了掂,面上掠过一丝讶然。以他的经验,这分量不轻。他没多问,只点头道:“姑娘放心。”
姜梨道了谢,转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来可以买个其他的书先送着,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她停住了脚步。
“掌柜的,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古籍孤本的,我想买给家中科举考试的兄长。”
“这。。。”老者思索后道,“倒是有一本《新刊类编历举三场文选》挺适合的,我拿给姑娘看看。”
说着便在书架里翻找起来,好半晌才抱着一套书到柜台上。
“就是这个,分古赋、古论、对策等多集,最适合科举应试的人看,姑娘看看可还行?”
姜梨装模作样的随手翻了一翻,但她一个古代版文盲,哪里知道什么书适合科举应试的看,听着耳边的掌柜的一顿介绍,整个人云里雾里的,但人家一个卖书的,说适合应该就是适合的吧。
“掌柜的,”姜梨抬起头来,“这套书怎么卖?”
“姑娘若是要,五两银子拿去便是。”
姜梨没有还价,秋菱从荷包里取出银子放在柜台上。老者用块布将那套书包好,递给她时又多看了她一眼,心里虽好奇,但到底没有多问什么。
姜梨微微一笑,心里想着这次出门总归有些收获的。
一旁的秋菱接过布包,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博古斋。
回到侯府时,已近正午。
姜梨没有回汀兰苑,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往霜柏院走去。秋菱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布包,心里七上八下的——姑娘这阵子虽然对少爷态度大转弯,可主动去霜柏院还是头一遭。
霜柏院的门虚掩着。姜梨抬手叩了两下,里头传来长松的声音:“谁啊?”
门从里面拉开,长松一见是姜梨,登时愣在当场,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小姐?”
“兄长在吗?”姜梨往院里望了一眼。霜柏院她从前几乎没来过,如今站在门口看去,院子比她想象中更清简。一棵老槐树,几丛瘦竹,一方石桌,廊下挂着一只灰羽雀鸟,在笼子里歪着脑袋打量她这个不速之客。
“在、在书房里。”长松回过神来,连忙让开身子,“大小姐请进。”
姜梨跨进院门,正往书房走,书房的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姜肆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姿挺拔。他看见姜梨,眉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你来做什么?”他问,语气淡淡的,既没有不耐,也没有欢迎。
姜梨没来由地有点紧张。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她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紧张什么?可面上还是端出了笑,弯起眉眼道:“来看看兄长。”
姜肆显然不信这个说辞。他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姿势懒洋洋的,却莫名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说吧。”他说,“到底何事。”
姜梨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她从秋菱手里接过布包,往前递了递:“我今日去了一趟城西的书铺,本想替兄长寻一寻去年被我不小心弄坏的书。可惜那书太稀罕,一时没有找到。”
说到“不小心”三个字时,姜肆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姜梨假装没看见,把布包的边角翻开,露出里面那套《新刊类编历举三场文选》来:“不过我在铺子里瞧见了这个,掌柜的说最合适读书人科举应试了,就顺手买了下来。这个就当是我赔礼的。”
姜肆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套书上,停了一瞬。
姜梨见他不动,心里有些忐忑——怎么了,是不喜欢这本书吗?还是她又说错了哪句话了。
她真是太难了,她为什么要给姜肆在原文里设定这么一个淡漠的人设。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书从书布包里取出来。跟在姜梨后面进来的长松双手接过书,转而抱在怀里。
“这书我收下了”他抬起眼,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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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姜梨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若无其事,厚着脸皮道:“怎么?兄长这就要赶我走了,我关心关心兄长,在这儿多呆一会儿不行吗?”
姜肆看着她那副厚脸皮的无赖模样,没有再理她,转而往书房内走去,长松也抱着书跟着走了进去。
姜梨看着他,倒也不觉得尴尬不自在。没有姜肆在门口挡着,自顾自地带着小丫鬟也进到书房里来。虽说是书房,倒也和院子里一样简单,屋内一股清寂的书卷气,混着些许草木潮湿的微凉。窗棂是老旧木格,边角有些朽坏,糊窗的素纸泛着微黄,几处微微破损,漏进细碎天光。
靠窗摆着一张老旧榆木书案,木纹斑驳,边角磨得发亮,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案上一方普通石砚,一支旧狼毫,半锭徽墨。几张素笺平铺,墨迹清瘦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沉静。
靠墙立着一架老式书架,木架有些歪斜,没有雕花修饰,层层密密塞满线装古籍。书页多有泛黄卷边,是常年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经史、策论、杂史排布得井然有序。
姜肆坐在书案上写着些什么,姜梨则走到书架边,一会儿摸摸这本书,一会儿翻翻那本书。姜肆间或抬头看她一眼,倒也没有阻止,任由她翻东翻西,走来走去的。
整个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走动声。
“兄长在写什么?。”忽然姜梨走到了姜肆的书桌前道。姜肆停下了手中动作,正要开口,姜梨抢先一步道:“与你无关,我知道的,我不问了还不行吗?”说着远离了书案,仿佛生怕姜肆生气似的。
姜肆被她这么一顿抢白,倒真没再说什么了。
“反正我已经把书赔给兄长了。”还不等姜肆开口,又道:“若兄长觉得不够,等那套书找到之后,我再一并补上。”
姜肆低头看着书案上那套书,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
她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桃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明艳动人,眼里的笑意和之前都不一样。以前眼睛里是得意,是骄纵,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可眼前这个人笑的时候,眼底是干净的,像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春水。
“姜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最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和从前不一样。”
姜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如常,笑着反问:“不一样就不好吗?”
姜肆没有回答。
他垂下目光,继续写着什么。姜梨站在书房里,听见书页翻动和落笔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透的梧桐叶。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姜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平淡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迟来的回答。
“那两本书。”
“嗯?”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八和卷十九。”他说,“注疏本,蓝色封面。”
姜梨怔住了。
他这是在——告诉她那本书的具体信息?方才还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现在却忽然松了口?
她没有问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知道了。”
走出霜柏院时,日头正高。秋菱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姑娘,少爷方才说的那些,奴婢一句也没听懂。什么卷十八卷十九的,也不知道博古斋的掌柜找不找的到。”
“难找。”姜梨说,脚步轻快了几分,“但也不是找不到。”
她回头望了一眼霜柏院的方向。那扇虚掩的门已经合上了,只剩下竹影摇动,灰雀低鸣,和一个少年独自坐在书案前的身影。
姜梨收回目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至少,他把书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