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一不知该怎样介绍自己的身份,才能让对面的蝶妖放下些戒心。
但再一想到蝶族的经历,看到它那恐惧的模样,恐怕自己说什么,它都不会听进去的。
自己用成片的黑炎困住了它,而黑炎强大的来源是这世间邪恶,她无法自证,更不能去引导蝶族。
这世上,想要找到蝶族的不止自己,还有那些真正以毁灭为目的的它们。
如果今日自己竭力地自证,它相信了,开了这个先河,那来日就有可能相信它们,掉入彻底灭绝的陷阱。
秦六一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问道:“你就是月圆夜怪事的始作俑者?”
蝶妖连忙叫道:“我做这些事情,只是想他们能够记起一位殒落的神灵!祂用生命守护了这世间,守护了全部的妖族,祂不该被遗忘!”
“可你用的方式,却为她想要守护的生灵们带来了惊惧和困扰,如果你也曾经被她守护过,那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在违抗她的初衷。”
秦六一说着。
“神爱世人,可世人离她太远了,世人的铭记能够为她换来些什么,是欣慰,还是更重的责任?或者是,哪怕从一开始便像镜花水月那样不真实,最终也要投身入局,自甘沉沦。”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秦六一不知道常羲是否在意世人的铭记,但她知道自己,玉,是希望被世人遗忘的。
她的坚忍,许下就算被粉身碎骨也会回来这里,完成未竟使命的诺言,她看过了太多生死、血腥、脏污、痛苦,开始自私地想要过安稳日子,她不想放弃自己的主体性,成为一个守护世间的符号,她宁愿忍受几万年辗转流离的折磨,也要守护这世间。
这都是她。
在成为神之前,她也是人。
蝶妖的急躁被抹平,它想着秦六一说的话,开始想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忽然间,它发现有一轮纯净的月光落在了秦六一的身上。
“从今日起,不准在西云岭闹事,只要你答应下来,我就放你走。”
秦六一的声音传去。
蝶妖听到她的话,不由一怔。
“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她所说的,所做的,跟那凶恶的黑炎完全不同。
“前提是你要答应下来,不可以再闹事。”
蝶妖犹豫起来,不由得想要说个小谎,先答应她,等自己逃走后,会不会听话就由不得她了。
可心中又忍不住在想,月神娘娘,真的希望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妖族对祂的铭记吗?
原本可以一口答应下来的事情,它磨蹭了半天才答应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六一的行动。
她果然撤去了黑炎,蝶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萧衡这才朝着秦六一看去。
“这么想要找到的蝶族,见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让它离开了吗?”
“它们应该保持警惕,躲藏了这么多年,既然能够将自己藏得很好,就没必要再铤而走险地出现,反而招惹了一些不该招惹的目光。”
秦六一也看向了萧衡。
“我现在该做的,不该是将藏起来的蝶族找出来,而是将那些暗地里想要对蝶族动手的东西找出来,铲除。”
萧衡想起了那块酣梦洲的筹码。
兔族上下的捣药声停了,上街的妖族也不会再听到那哀怨的低语。
秦六一同萧衡道:“去那条街巷看看吧。”
便是白日里萧衡前去追查人族线索的街巷,狼四的死,估计与那背后之人脱不开关系,更何况还想要将谣言故意往月圆之夜的方向上引导。
如果真是冲着蝶族来的,秦六一必须要尽快将他揪出来。
两人走后,不远处的街巷里,蝶妖化身成为身穿白衣的女子,悄悄看着他们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在秦六一真的放她走后,她并没有离开很远,而是躲了起来,悄悄观察着这个人。
不止是因为她同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身上落下的那一轮月光。
为什么,她身上会有月光?
为什么,今天又是一个满月?
……
宛湘与和离书抵达狐族的时候,族长和沉水香,带着梦魇中痛苦的妙真真便要往外跑,正好迎面撞上。
问清楚缘由后更是不敢耽搁,一路来到了镇上,老树医的医馆中。
外面闹得妖心惶惶,老树医自然也被吵醒了,想不到在这满月的晚上,竟还有妖敢外出来寻医,但看到要治的是妙真真后,他直接摇头摆手。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治不了你女儿,这根本就不是病,怕是天命啊……”
“不是要医治她的噩梦,”族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回,是想你能够帮忙,挖下她额上这只眼睛来。”
老树医的表情愣住,显然是被吓到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颗眼睛的由来,早在之前族长到处寻医的时候,便已经同他说过了,也正因如此,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这颗眼睛的来历本就玄妙,我怎敢动手将其挖出来,再者说,这只眼睛长在她身上都已经三年了,贸然挖出来,你也不怕对你女儿的身子有什么影响!”
“究竟有何等影响,现在也顾不上了,”族长眉头紧锁,看着妙真真不断在睡梦中挣扎的模样,眼中满是不忍,“真真这模样,能否醒过来还是两说……”
但见一时决定不下来,宛湘便开口道:“或许还有另一种办法,入梦,看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声音落下的瞬间,和离书立马看向了她。
入梦吗?
神格继承人们如今都已编入了夜杀,自然会抽空学习夜杀处理梦境的本事,宛湘经验虽少,但当初……白彧珩也教过她许多。
可自从那件事情过后,她虽未曾说过,但和离书清楚,再次入梦,必然会牵起她那时的记忆和痛苦,不亚于将突破无情道时的绝望再经历一番。
而自己,也将再次经历一遍愧疚的鞭笞。
因为她后悔了。
曾经她以为帮助白彧珩完成那一场以爱为名的骗局,帮助宛湘突破无情道,是为了她好。
但如果让现在的她回到当初的节点,她绝不会再答应白彧珩的请求。
正因为这份后悔,这些愧疚,才将和离书锁在了宛湘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