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完后,天色已晚,几人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夜已深。
天上的月亮已不似昨夜完整,但月光仍然照亮着西云岭。
满月已经过去了,兔族寨子里,兔妖们已经可以松口气了,今日许多都留在药阁内,多工作了一段时间,将昨日落下的进度赶上。
药田中,只有方小土在肆意玩耍的身影,虽然族长已经下令,对他的看管要更加严格了,但毕竟这月的满月已经过去了,众多兔妖还是希望他更多时候可以自由自在的。
终于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最后从药阁中出来的兔妖将大门锁好,刚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她身后空荡的药阁中,突然响起了嘈杂的捣药声。
方小土将竹球从田地的沟壑中扒出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他笑眼弯弯,看着那女子叫道:“月鬼娘娘,你又来啦!”
……
妙真真闭着眼睛,睡梦中,混乱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听不清,想要听清,最后听清楚了。
“快走啊!”
“走啊!”
“这里已经不能留了,赶快离开!”
那些声音全都在喊,快走,快离开!
那些声音的主人,尽是朦胧模糊的匆忙身影,他们逃难似的一边飞奔,一边冲着那站在月桂树下的女人高声喊。
人来又人往,那女人没有动。
后来,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因为,他们都逃干净了。
这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如月亮一般银白的光芒仍旧照耀着,照在那月桂树上,照在女人的身上。
就在妙真真以为不会再有人经过这里,提醒那树下的女人离开时,视线中走入了一道身披银白战甲的身影。
战甲已被血色染红,她高束起的马尾有些凌乱,即便身上已经千疮百孔,但走起来,步伐仍是平稳的。
月桂树下,女人往前了两步。
“将军,”她迫切地问道:“天宫守下来了吗?”
玉眉头轻蹙着,在她的面前停下,道:“走吧。”
这一瞬间,她才彻底相信了。
先前那些逃难的身影,那无数句劝她离开的声音,都没能让她相信这惨败的结局,她一直在等玉的出现。
她收起了脸上的悲凉,淡然一笑,回答道:“我不能走。”
“走。”玉又重复了一遍。
只一个字,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双已然劳累得充血的双目之中,带着此前从不曾有过的复杂与执拗。
她知道,玉快撑不住了。
玉不想再看到鲜血与尸体了,哪怕能够多活下来一条生命,对她而言都是短暂的喘息。
女人的声音平静而温柔,亦不乏坚定。
“坠落的月亮,会成为它们通往人间的捷径。”
“我不能走,因为月亮本该庇佑着人间的生灵万物,而不能成为灾厄的源头。”
玉满是血痕的脸上,那双眸子紧紧盯着她。
“你会被它们融合,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谁,这样的准备,你做好了吗?”
“那将军呢?应该早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吧。”
“我会散功,在被她融合的那瞬间,死亡。”
玉知道她在想什么,紧接着便补充道:“不是所有的神,都拥有不死之身。”
女人并没有在意她后面补充上的那句话,只是轻浅地笑着:“那我也会如此。”
“我会在它们找来之前,将月宫放逐到它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没有人跑到将军面前,劝你离开吧,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不会走的,只会转身,再一次奔赴战场。”
她的声音平静到好似寻常日子里,朋友之间的闲聊,不温不冷的风也缓缓吹着,她的手中出现了一只玉壶,身侧出现了一片玉桌,微微倾身,往杯中斟酒。
“这是我酿的月桂酒,往日里将军出征前,天帝都会寻世间最好的酒为将军送行,但现在……”
顿了顿,眼底又闪过无奈与悲凉,只是片刻,她又转而笑道。
“便换我来为将军送行。”
玉已知晓她的心意,便不再劝,满饮杯中月桂酒,转身,奔赴各自必死的结局。
她走出了很远去,看着玉的背影,女人忽然间扬声呼喊。
“将军——”
“再见面时,你会认出我吗?”
那身影停住了,和月神常羲一样,妙真真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但眼前的画面一闪。
圣洁的神女坐在水池边上,洗濯着怀中的月亮。
可刹那间,那水池变成了血池,女神也变得鲜血淋漓,素白的衣裙上满是猩红。
恐惧、愤怒、不甘……
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一股脑爬遍了妙真真的身体,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面色也变得格外苍白。
“不要,不要过来!”
“救我,不要过来,救我——!”
一直守在床边,支着头休息的沉水香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即醒了过来。
往日的三年间里,每至月圆夜,沉水香都会守在她床边,一方面是总放心不下她额头上这第三只眼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在她做噩梦时,及时将她叫醒。
虽说月圆之夜已过,但白日里宛湘与和离书的出现,又让他重新提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他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入夜后,便又来守着了。
原本以为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做噩梦了,但这次沉水香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到妙真真虽是闭着双目睡着了,可她额上的第三只眼睛,竟是睁开的。
那只眼睛好似濒死前的野兽一般,死死地瞪着上空,因为充血早已变得通红,眼角处隐隐有血淌了出来……
沉水香一震,再看到妙真真仿佛进入了梦魇一般的惊惧、慌乱,他连忙摇晃起她的肩膀。
“醒醒!真真!快醒来!你做噩梦了!”
妙真真在床上疯狂地挣扎着,但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反倒是额头上那只充血的眼睛,眼珠倏地转动,朝着沉水香看了过去。
与那只眼睛对视的瞬间,沉水香脑中空白了一瞬,紧接着警铃大作,什么也顾不得,当即便将妙真真抱了起来,一股脑地往外冲。
他要去找族长,找医师,不能让这只眼睛继续留在妙真真身上了,一定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