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即便昏睡了这么长时间，皇帝脸上仍是一副倦容。
他呆滞了会儿，才道：“青山城……咱们如今，是在青山城吧……”
白彧珩点头。
“得早些回京城啊，找霍将军，珩儿，你去找过了吗？”
“找过了，父皇放心，儿臣很快便能回京城了。”
“好，朕放心。”
皇帝笑了笑，而后又扶着额头，静了会儿。
“妖血，珩儿，再备一碗妖血吧，朕这意识……”
“不用妖血了。”
白彧珩的声音落下，皇帝抬头，目光茫然地看着他。
“父皇，您往后……再也不用喝妖血了。”
良久，皇帝眼中的茫然褪去，换上了一丝无奈的笑。
“朕知道了，是夜杀的人来了，对吗？”
一行泪顺着白彧珩的眼角滑落。
皇帝反而轻松上许多，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夜杀的人来了，倒是不用再喝妖血了，珩儿，你该替为父感到高兴，总算……总算不用再受苦了。”
“父皇……”
“身为储君，你当如何做？”
“噗通”一声，白彧珩跪在了床前，眼眶通红。
“当为父皇料理后事，准备……登基。”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又问：“身为白家后人，你又该如何做？”
“整备兵力，杀回京城。”
皇帝眼中笑意更甚，不知是不是将死的预感激发了身体的潜能，使得他的精神越来越好。
“我儿既然知道这些，那定是能够做好的，我纵使走了，又有何憾？”
心绪一动，白彧珩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更严重了，突然，他猛地向前，咳出了大滩鲜红刺目的血。
身体无力，只得两手撑地，白彧珩看着血水中自己那消瘦的倒影，眉头紧紧拧着。
“可是父皇，这江山……儿已守不了多久了。”
看着他的模样，皇帝的眼中也满是不忍和无奈。
“守不了便不守了，”皇帝缓缓说道：“白家的职责，只是守着京城那块地，珩儿啊……”
他还有话要说，白彧珩知道，父皇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要同自己说，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次清醒了。
可皇帝就这样垂着头睡了过去，呼吸平缓，一片宁静。
城主府内，一片艳阳天。
自院内向外望去，仍能看到环绕着的山群，在灵气的滋养下，四季常青。
“这地方……还真是养人。”宛湘望着远处那山说道。
院中，平阳公主正晒着从宫中带出来的物件，听到她的声音，也笑了笑，说道：“是吧，我都想在这里长住下来呢，在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居住，父皇跟四哥的病，说不定还能慢慢地养好呢！”
闻声，宛湘朝她看了过去。
在这地方养病……
倒确实如此，即便不能慢慢自愈，有浓郁的灵气滋养身体，也能让身体强健些，再说白彧珩身上的也不是病，而是毒，倘若知道是什么毒，总能找到解药的吧。
脑中这样想着，视线忽然间扫到了晾晒的物件当中有一个漆木盒子，她的目光定住。
这漆木盒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上面用金粉绘制的图样，是一只风筝的模样。
很像从前，白彧珩送给自己的那只。
平阳公主见她的目光一直在那盒子上，便解释道：“这是四哥的东西。”
“从宫里出来得匆忙，本就来不及带什么东西，这一路的逃亡，打点、疗伤、接济百姓，四哥将全副身家都交出去了，只留下来这盒子一直随身带着，他不愿说是什么，但逃命的时候也不肯丢，定是极重要的东西，我见今日天气好，便帮他晒一晒。”
说是晒，但盒上的锁扣她也打不开，但愿青山城的阳光能够透过缝隙钻进去，晒到里面的东西。
宛湘晃了晃神，随即朝着皇帝的屋子看去。
自昨夜白彧珩进去后，便未再出来。
正想着的时候，房门打开了，白彧珩从屋中走了出来。
宛湘慌忙转过了目光，再望向远方的青山。
那人一字未说，再转眼，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这一日，城主府内内外外都在忙碌，仿佛要有大事发生，但到了夜里，竟是没有一个人出门，甚至连一点声响都不曾弄出，静，死一般的寂静。
入夜，一道黑影潜入了城主府。
廊上未曾点灯，白彧珩怔怔地坐在栏上，守着皇帝的房间，直到那道黑影来到了门前，方才回神。
白彧珩这才站起身，看向秦六一，双方都未曾说话。
秦六一转身进了屋子，白彧珩一直跟着，在她想要关上门的时候，看向直直站在面前的白彧珩，顿了下。
“你要看吗？”
白彧珩向后退了一步，这一天都通红的眼睛，此刻已有水光泛出。
他语气无力，嗓音沙哑。
“给他个痛快。”
“我会的。”
屋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瞬间，白彧珩猛地跪下，泪水涌出，脑中，多年前父皇的那一声嘶吼在识海中回荡起来——
“放过我的孩子，我来跟你们融合！”
……
“放过我的孩子，我来跟你们融合——！”
一层套着一层的深宫院墙当中，皇帝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话。
皇帝已死，这里是他的梦域，秦六一出现在此处，是为了在梦域中找到与他融合的那只蝴蝶，彻底清除。
前方是死了一地的亲卫，正值壮年的皇帝将浑身鲜血，奄奄一息的白彧珩护在身后，怒目瞪着前方的人。
不，那已不是人了。
程太傅目无神光，在他的肩膀上，停留着一只翠蓝的蝴蝶。
是翠凤，而程太傅已经成为了被她操控的行尸走肉。
“你们不是想要控制宣照国吗，与我这个皇帝融合，总比与一个皇子融合更好！”
蝴蝶扇动翅膀，程太傅张口，喉间发出僵硬的声音。
“你还真是会偷换概念啊，倒不愧是夜杀的后代，”声音当中带着讽笑，“明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什么皇权，而是那第一批被你们藏起来的蝴蝶。”
“说，你把它们，藏到哪儿了？”
无形的力量环绕着白彧珩的脖子，越发勒紧，她是在拿白彧珩的命威胁皇帝。
纵然知道这些，皇帝仍是闭上了眼睛，缄口不言。
白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背叛夜杀，背叛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