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十九与从前不同了。
以前，秦六一从未想过在他脸上会出现这样的笑容，温和，又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过往的怀念。
连他身上自然而成的锐利气息，如今也消失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取个名字？”秦六一忽的问道。
她没有直接说，想着等地十九离开这里后，便是勤王令和饕餮的新主人了，他会成为修真界中被所有人重视、寄予希望的存在，而那个时候的他，不能只有这个代号。
地十九许久都未曾说话，他在想。
名字？
华慎凝说，他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当一个傀儡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后，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他来到这世上的任务，他会想着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生活，逃避以出生为代价的责任。
然后搞砸这一切。
但假如，他不会搞砸这一切，那他可不可以在这段旅程的终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世上，会有人记得他，思念他。
他不想往后在那人记忆中的自己，只有一个代号。
“燕子。”
地十九忽然间开口道。
闻声，秦六一下意识地抬头朝着天空看去。
“没有燕子啊。”
“我给自己起的名字，”地十九的唇角轻轻翘起，“就叫燕子。”
声音落下，秦六一猛地一怔，向着身侧的地十九看去。
“是她赋予了我生命，却从未赋予我名姓。”
地十九望着天空，眸光微闪。
思绪，回到了过去。
那是他刚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他这一生中，记忆最为深刻的一瞬间。
“那天，我睁开眼睛。”
“桃花连枝，春风暖，燕子来。”
……
地十九收到了一张纸条，是秦六一留下的，约他到升仙台附近，说找到了离开幻境的其他办法。
她在撒谎，但地十九还是来到了升仙台前。
同一时间，街巷中，秦六一蛰伏在角落，一只手始终握在后背的剑柄上。
她紧盯着前侧的一间房屋，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不久，门开了，一个陶人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
下一瞬，秦六一身随影动，大剑之上裹满了雷灵力，果断地杀了上去。
自确认那陶人就是蝴蝶的载体后，她便一直在寻找，终于摸清楚了它的行动轨迹。
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她必须努力，改变自己在未来的时间线所看到的——
燕子之墓。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那会是地十九的碑。
他死了。
不，一切还有转机。
只要自己努力，就有无限的可能。
她将地十九骗到了白玉台之前，然后，她会在这里解决掉陶人。
等那一瞬间，他就会看到离开的通道在面前打开，想到这是秦六一以自己为代价给他换来的生路，他就必须走。
而且，他应是想走的。
他不是傀儡，他就是燕子，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还有一腔的抱负与心愿没有实现，他要回到修真界中，迎接本该属于他的，新的人生。
秦六一没有收着实力，剑光越来越快，直到肉眼仅能看到大剑拖出的残影。
一步一步，皆是杀招。
但这陶人，比她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它的修为也许应该在元婴后期，而修为被血缘剑胚压制到了金丹中期的秦六一，根本就无法战胜。
并且，这陶人的每一步落点，似乎都有意识地将秦六一往距离升仙台更远的方向引去。
再一次攻那陶人不中的时候，秦六一没有犹豫，扬起的大剑落在了自己的肩上，沿着颈侧划动。
顷刻间，血涌如注，尽数朝着血缘剑胚的方向流去，它喝饱了血，而后，修为上的禁制开始松动。
周身灵风呼啸，卷起这荒废小镇中的一切。
街道边的树木在那蛮横霸道的灵风之下被拦腰折断，天上乌云凝聚，雷电在浓厚的黑色间闪动，蓄势待发。
秦六一周身的威压，在一步一步提升着，从金丹中期，一直到元婴初期。
飓风卷着草叶划过脸颊，她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注视猎物一般，紧盯着前方的陶人。
下一刹，滚滚雷声鸣动，将军剑上蓄积的电光猛地扑出，在半空中隐现野兽之形，嘶吼着吞向前方的陶人——
天地像要毁灭一般。
灰白的长发在浑浊的风中凌乱，地十九仰头，看着天上的乌云。
红衣猎猎作响，劲瘦的身形不管何时，都是那样的挺拔。
毕竟，他是华慎凝手下最完美的傀儡。
“出来吧。”地十九道。
声音落下，饕餮的身形在他身后凝现。
它不语，只安静地盯着前方的地十九。
“回去之后，你一定要，”地十九顿了顿，而后道：“听她的话。”
收回望着天上乌云的目光，地十九抬步，朝着升仙台的方向迈去。
这一刻，饕餮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从一开始，地十九就骗了秦六一。
离开幻境的办法，根本不在那陶人的身上。
陶人的确曾是蝴蝶的载体，但这里不在天火血池，这里是九千年前的现实。
升仙镇已经封闭了，没有人能够从这里走出去。
蝴蝶的意识，也早在封镇之前离开了，不是不在意他会做出什么选择，而是一切都不可更改，结局，早就注定了。
九千年后的它们，早已看到了地十九的选择。
走到升仙台前，将勤王令放上去。
才是真正能够离开的这里的办法。
所以他想方设法，编造出那么多的谎言与假象，都只是为了让秦六一远离这里。
其实他早就可以破局，将秦六一送走，无须转动日晷再与她相见，这样，也免得她又要百般不愿，也免得她看到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他想着，需得再见一面，好将饕餮与勤王令交还于她。
而私心，是还想再见她一面。
他这一生，都笼罩在她的光芒下。
刚出生的时候，华慎凝告诉他，他是为勤王令的主人而生，而勤王令的主人，便是那位光芒万丈的将军。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告诉他，那位将军是怎样强大，怎样保卫着苍生。
而他被创造出来，就是要为归来的将军铺路。
他被赋予了人的七情六欲，却不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与人深交。
他必须将人们对他投来的感情拒之门外，因为他本不该拥有情感。
情感，只是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人，得以迷惑蝴蝶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