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秦六一不由瞄了一眼地十九的神色。
下一个幻境，是肝木怒。
如今饕餮在他体内，而他又无法压制住饕餮，在这个幻境中，所有的恐惧都被放大，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倘若饕餮一直不出来，那进入肝木怒后的地十九，又会是什么模样。
秦六一心中想到清秋口中描述过的地十九，冷漠无情，对所有人都不在乎，但唯独对自己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敌意，此前不清楚，但现在也能够想明白，是假勤王令对真勤王令的恨铁不成钢。
所以问题就在这上面，他对自己有恨，而且是只恨自己。
而且看情况，饕餮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地十九的，它完全受情绪支配，已经没了理智，先前自己与饕餮也没有半点默契。
唯一有希望将饕餮给接回来的地方，只能是心火喜幻境了。
说不定它一开心，脑子一抽就回来了。
身侧，地十九的声音又响起。
“自进入这天火血池后，行程便只有单向，一步步朝着更深处走去，直至走到最后——脾土思。”
“当最后的幻境被攻破，由土生金，我们从最深层直接走向最外层的那一瞬间，就是重新接触到真实的那一瞬间。”
机会，只有这一次。
沉默了良久，地十九朝着天上的眼睛看去。
与上一个幻境不同，载体不是人，更难具备人的感情，便无法以此来攻破。
若不在载体上找寻离开幻境的方法，又能如何？
天上的黑色眼睛看着他，一时间，风在呜咽，婆娑树影变成了摇晃着的鬼影，夜猫不时弄出些响动，又猛地从身边蹿过。
地十九：“……”
并不触及内心恐惧的表象，是不足以勾起他的情绪的。
真正的勤王令就在身侧，他便还有存在的意义，不会被遗弃。
忽然身旁的人动了，秦六一站起身来，地十九连忙抬头看她。
“我知道该怎么离开了。”秦六一说道。
“你，”地十九微微一愣，“知道？”
“这村庄是在水下的，所以，”秦六一道：“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全都是水鬼。”
地十九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此之前，秦六一便对这个村子有很多疑惑了。
不单单是村民们各种各样的出格行径，还有他们口中那十分可怕的“水鬼”。
正如秦六一问过张婆子的，为什么下了水的人，只是被水鬼勾走了魂，而吃了鱼的人，才会被水鬼索命，溺死在海中。
正常情况下，难道不是落下水的人才会被水鬼索命吗？
直到被地十九拽进柜中，再次出来发现这是一座水下村庄的时候，秦六一才渐渐想明白过来。
一切都反过来了，这根本就是一座水鬼村，村民们出海打渔，是在寻找替死鬼。
那于家老二捕到的鱼，其实就是被他拉下水的人。
于二吃了那鱼，人替水鬼死，水鬼上岸，第二日，于二的尸体被发现溺死在海里。
他真的溺死了吗？
不，他获得了解脱，转世投胎去了。
而大娃跟二娃溺水，却只是“被勾走了魂”。
因为水鬼离了水，被外面的日光一照，便消散了。
大娃和二娃，才是早就死了，留下来的只是一具无用的躯壳。
那或许连人的躯壳都不是，而是用黑色肾脏捏造成的人形……
蝴蝶的意识将这里的水隐去，伪造成了一座正常的村庄，不光骗过了秦六一和地十九二人，也让那些水鬼们深信着自己是人。
所以，想要离开肾水恐，就得先离开水。
秦六一带着地十九飞快地向着海边跑去。
这一路上，天上的眼睛始终紧紧地追逐着他们二人的身影。
一瞬间，月光收敛，日光照耀，黑夜白昼眨眼间逆转，农家的小院里纷纷响起鸡鸣狗叫。
家家户户中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声，醒来的人们开始浣洗，或是走出屋子来给家畜喂食。
察觉到周围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地十九看向身前奔跑着的秦六一的背影。
被她给猜对了，所以，天上那东西急了。
此刻，已经有村民走到了院中，看见了两人奔跑的身影。
于是，一道又一道的声音开始回荡在这水下村庄。
“不好啦！不好啦！”
“秦大姑娘带着人贩子跑啦——！”
“快来人啊！快去追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身后追上来着一连串拿着各种农具的村民，眨眼之间，他们在水中变成了面目狰狞扭曲着的水鬼，又一眨眼，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在天上那只眼睛的一张一合之下，天色一明一暗。
村民变成水鬼，水鬼变回村民。
村庄颤动起来，这里的风、草、石子沙砾都在阻拦着他们的脚步。
“不能让他们跑了——”
无数尖利的嘶吼声中，前方，秦六一转过头看来，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轻缓弥散。
“害怕吗？”
地十九紧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
“不怕。”
手腕上，那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发带牵扯着他。
脑海中，恍然回想起华慎凝曾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真假勤王令冥冥中会互相吸引，只要身处在同一个空间内，你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噗通——”
伴随着两道入水声，追上来的那些水鬼也都愤恨地止步于海岸。
……
窒息感消退，身体无意识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秦六一睁开眼睛时，衣裳和头发还在滴着水，身下是坚实的地面。
她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切，皆是郁郁葱葱，繁荣茂盛的模样，这里是深林。
入目的绿色，浓得像墨一般。
手腕上的发带已经散落开，地十九不见了。
周围很是安静。
这里，就是肝木怒了。
秦六一调整着呼吸，拧了拧身上的水，随后往前走去。
先去找地十九吧，幻境再一次分开了他们，看来还是想单独攻克他们两个。
此刻秦六一的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且这幻境连骗都不愿骗她了，直接用了最原始的方法，将木系力量直接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地面不时伸出粗壮的藤蔓绊她一脚，衣物上会莫名粘上各种带刺的植物，走过了一片荆棘丛，又要渡过一片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