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次外出求粮，回来得很快。
只是这一次，戍堡外没有人迎接他，头顶上空，尽是盘旋着的秃鹫。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连忙丢下扛着的一袋金米，焦急地跑过去。
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秦六一浑身是血地往外爬着。
“小秦？！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将军急忙问。
这一刻，秦六一的眼泪也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将军，敌人趁夜袭击了戍堡，死光了……全都死光了……”
“什么？！”
将军脸色苍白，戍堡的大门被风推开，露出了里面满是尸体与断肢的血腥惨状。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六一悄悄观察着。
由人的五脏聚合而成，终究跳不出人的感情，他身体里面的蝴蝶想要将这载体中的极端情绪传递到她和地十九的身上，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当某些事件发生后，开始发酵的情绪也成了摧毁自身的一把刀。
这一刻，秦六一猛地抓住了将军的腿。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啊！为什么一定要死守着这里！明明大家都想走，都不想守了，您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要是那天您说不守了，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大家都不会死！”
“边境线后的百姓是人，难道我们就不是人了吗？！那些百姓都认识您吗，可我们是跟您朝夕相处的人啊！”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大家就不会死，要不是你咳咳咳——”
说到声音高昂的时候，秦六一又猛地咳出了几口血，顺便将肺里积累的最后一点金尘也给咳了出来。
这时候，将军的脸色早已经变了又变。
“都怪我……要不是我……大家就不会死……”
将军的眼眉耷拉下来，眼中是无尽的忧伤。
“百姓是人，士兵也是人，都是我要保护的人，可我没能保护住他们……”
如呓语般的喃喃声，他眼中的光芒愈发黯淡。
忽然，将军的胸口在眨眼间鼓胀起来。
像是在不间断地吸气，而不呼出气去，他的脸色憋得紫红，但那胸口仍在胀大。
秦六一抬眼向这异动看去。
是肺的位置，是他身体里面那东西！
“不……不是我……”他忽然将信将疑地摇起了头来。
里面的东西，正在调节他的情绪。
“怎么不是你？”秦六一开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将军，是谁整日里说着为了家国不能退的，可家国何曾管过我们？粮草供给早就断了，援军从没有出现过，我们早就被家国遗忘了，明明都可以摆脱这里回到家乡了，是你还傻傻地留着，连带着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走，只能战死！”
“没有粮，没有援军，”将军的眼神又变了，跌坐在地上抱着头，“是我害了你们，我害了你们……”
那鼓胀的胸口内部，似乎有什么在疯狂地四处游动。
“不对，不对，是敌军杀的你们，与我没有关系，与我没有……”
“敌军只是杀死我们的那把刀，而你是把我们按在处决台上的刽子手！”
“不！！！不要死！！！”
他猛地大吼出声，一双眼睛瞪得猩红，含着泪，朝着戍堡内的尸体们一步步跪行而去……
将军沉浸在无限的愧疚与痛苦当中，即便体内的东西不断暗示他辨别勤王令在谁身上，他也无心去做。
而这段时间，地十九就安心扮演着一具死尸。
入夜，秦六一坐在将军的身旁。
她能够感受到，自他胸口处朝自己看来的目光十分不善。
而将军只是如同一尊石像般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满院的尸体。
他的情绪已经开始崩溃了，但速率很慢，说不定什么时候，体内的东西又能够掌握主动。
但秦六一还有后招。
“将军，其实，你不用自责这么长时间。”
声音落下，将军的眼瞳朝着秦六一的方向动了动。
“反正这样的痛苦，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不过是再被敌军杀一次而已，”秦六一一脸苦中作乐的模样，看向将军：“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历了上千次。”
将军诧异地看着秦六一。
正此时，狂风吹起。
院中，尸体开始金化，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听见动静，将军猛地看过去，哑然。
金质的士兵迟钝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旁，秦六一满脸是血的笑道：“等到明早太阳升起，我们就又活过来啦！”
“因为……”她的声音又低缓下来：“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死在敌军刀下了。”
感受到情绪的变动，将军的胸口又猛地鼓胀起来，而这一次，有什么东西紧紧地顶在他的皮肤上。
能够看到，他胸口的兵甲被撑破，薄衣上，清晰得凸出了一颗巨大的眼睛轮廓，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秦六一。
似乎在说……
你再造谣一句试试！
秦六一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将军，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这戍堡当中，早就只剩下您一个活人了。”
“因为您想要守护边境的执念，我们被困在这里无法去转世投胎，只能继续当你手下的兵。”
“敌军来了，我们就出去，再被他们杀死一次，反正等明天太阳升起，就又会活过来。”
“反正您也不会在意每天多了谁，少了谁，只要看着厨房里的粮食还够不够你吃，实在无聊了，便胡思乱想杜撰出一个能调来援军的虎符，希望朝廷能再调来一批活人当你的手下，每天听你讲你的家国大义。”
“也罢，只要将军您开心，我们就是死千千万万次又如何呢？”
“不——！”将军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怒吼道：“我没有想放弃你们，我没有想你们死！！”
这一瞬间，他鼓胀的胸口瘪了下去，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跟着那些木讷的金质士兵走入屋中，不管他们听不听得到，便对着他们喊。
“不守了！咱们不守了！不要死，我带你们回家，咱们回家了！”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没有死对不对，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咱们不守了，回家吧！回家啊！不要死在这里，啊——！！”
一道异样的声音响起，房间内突然没了动静，冷清下来。
秦六一站起身，快速走了进去。
屋中，地十九已经恢复了正常，看着正前方。
将军手握着一把长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没了生息。
下一瞬，大量的黑血从伤口处喷溅而出，黏腻的吧嗒声响起，从那已经被黑血撑开了的创口处冒出来，黑色的肺脏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
将军尸体全部化作肺脏，在地上堆成了黑色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