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兵将们早早便歇下了。

    秦六一出了戍堡,又往回走去。

    那些秃鹫在天上徘徊了一整日,都只是转着,叫秦六一不得不注意,折返回来查看。

    天上的太阳被黑暗遮蔽,但那热意却半点没有消退,迎面吹来的风卷着沙尘,更加的狂妄。

    又来到那片满是尸体的沙地,秦六一先仰头向上看去。

    秃鹫们并无异常。

    它们不下来,那是这下面的东西有问题?

    蹲下身,挖开掩埋尸体的沙子,这一次,有了在那戍堡中看到金碗、金米的经历,秦六一的动作忽然迟滞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沙子。

    细沙从她的手中流下,那棕黄的流沙当中,不时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过。

    金子……

    秦六一抬起头,放眼望去。

    整片沙地,所有的沙子当中,全都掺了金!

    “咳咳咳——”

    她猛地呛咳起来,风中夹杂着的,也是金屑粉尘,早在不知何时开始,便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进入肺里。

    在秦六一发现金尘的这一刻,体内,肺部的疼痛也终于清晰地传到身体上。

    “咳咳咳——”

    她咳出了满地的血,肺里好像卡了块金子,那坚硬锋利的棱角磨着柔嫩的软肉,堵着气管,呼吸越发困难。

    血腥的气息蔓延开来,天上的秃鹫开始鸣叫,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

    慌乱间,秦六一扯下自己的发带,一圈一圈地绕在口鼻上,防止再吸进那些金尘去。

    可已经堵在肺里的东西,又不知该用什么方法排出去。

    现在该怎么办?如果这些东西不能排出身体,她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往后的一生都要在剧痛的折磨中度过了吗?

    她还有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离开酣梦洲?

    “咳咳咳——”再次咳出的鲜血浸红了发带,也让秦六一的头脑清醒了些。

    又来了。

    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又来了。

    恐怕跟那些堵在自己肺里的金尘脱不开关系。

    秦六一从衣裳上又扯下一块布,也不管自己还能否喘得过来气,又在发带的外层缠了一圈。

    天上的秃鹫,只是闻到了一点血腥味便急不可耐,地上这么多尸体腐肉却不吃。

    秦六一继续向下挖着,终于,沙坑中出现了一条灰白的手臂。

    是一具穿着盔甲的士兵尸体。

    秦六一朝着头顶上方的秃鹫看去。

    它还是不下来,为什么不下来?

    就在这时候,她察觉自己手里的那条死人手臂的触感,正在变化着。

    变得更硬、更冷……

    秦六一低头。

    人肉,变成了金子。

    那具被她挖出来的士兵尸体,也变成了一个金子铸成的人。

    然后,睁开眼睛,动了起来。

    天上的月亮如同一个白色的圆洞,散发着冷色调的惨白光芒。

    穿过闪烁着金色的狂风,照在这片开始凹凸起伏,像是有巨虫在下面翻涌的沙地上。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节一节金色的人形断肢,像是有某种引力牵着它们汇聚,在平坦的沙地上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有的手脚拼错了,一长一短,但并不妨事。

    同一时间,那些尚且完整的金人也从地下冒了出来。

    他们站起身,活动活动关节,像是睡了一场很久很久的觉,身体从迟钝渐渐变得灵活。

    “锵、锵、锵——”

    身上的兵甲与金质的身躯碰撞着。

    锵、锵、锵——

    他们拾起刀剑,笨拙、僵硬地朝着戍堡的方向走去。

    金质的士兵全都走了,天上饥饿的秃鹫也失望地散去了。

    打远望去,戍堡的大门敞开着。

    可秦六一还记得,她出来时,是关好了门的。

    秦六一跟在这些金质的士兵身后回到戍堡。

    只见他们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原本属于各自的床位,躺下,盖上被子,安详地进入了梦乡。

    然后,金子又变回了人肉。

    秦六一皱眉看着。

    冷白的月光穿过窗户照了进来,面前,她那瘦小的黑影被一道更为高大的黑影笼罩住。

    “小秦,小秦……”

    那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秦六一死死盯着眼前那高大的黑影,身后之人传来的气息当中,比起危险,更令秦六一不适的是那赤裸裸的窥探。

    “将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秦六一强力按捺着体内的一切情绪,声音平稳至极。

    “没有虎符,调不了兵……”

    “没有虎符,援军不来……”

    “小秦……你有没有虎符,虎符在不在你身上……”

    “虎符,不是应该在将军身上吗?”秦六一答道。

    她知道身后这人问的是什么。

    勤王令,就是虎符的模样。

    “你是将军啊……你当过将军的……你都忘了吗?”身后的那人在呢喃着。

    他的声音变了,与白天时不同。

    而且,他的声音是从胸腔中发出来的。

    隔着一层血肉,又沉,又闷。

    “你当过将军的……你都忘了吗……”

    “我当过将军?那我的虎符,是什么模样的?”秦六一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笼罩住自己的黑影,一边说话稳着身后的东西,一边飞快地想着该怎么脱身。

    却见声音落下后,那高大的黑影当中,以冷白的月光凝聚成了勤王令的模样。

    “交出来……交出虎符来,援军……就会到了……”

    “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你在说谎……它……就在你的身体里……”

    “可是,我身体里没有这个东西。”

    “没有?看一眼,让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随着这道沉闷的声音落下,笼罩着秦六一的黑影忽然抬起了双手,十根尖利的长爪张开,缓缓地朝着她的太阳穴伸去。

    同一时间,秦六一感觉到自己肺里的金尘正在上涌,它们仿佛折射着身后的视线,从在外面偷窥自己,变为了在身体里面偷窥。

    它们在向上飘,朝着秦六一识海的位置窥去——

    “咳咳咳——”

    秦六一假作难受地捶起了自己的胸口,手上的力道却毫不留情,一下重过一道,而后便开始疯狂地呕起了血。

    而她呕出的血液中,流淌闪烁着不少的金粉。

    暂时阻止了游离在体内的金粉的窥探,但那黑影的指尖,已经快要触碰到自己的太阳穴了。

    此刻,秦六一的脑中只剩下了两个选择。

    战,或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