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累啊……
老张躺在地上,看着人们头顶上的天空,这天不净,不蓝,跟外头比可差远了。
在酣梦洲的街道上,无缘无故倒下一个人这种事情,真是太常见了。
人们早已从最开始的好奇,到毫不在意,他们都脚步匆匆,忙着经营自己的生活,只是为了明天还能活着。
曾经自己也是这样的。
也早已做好了哪天倒下的人就是自己的准备。
这里的生活没什么好留恋,更没什么盼头。
可现在,这车水马龙的闹市中,竟有一个焦急慌张地朝自己奔来的身影。
老张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酸。
来到这里后,他总是想,自己那么拼命地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去卖血换筹码,对所有人卑躬屈膝,腆着脸讨好,有什么用?
那样受尽折辱地活着,还不如在刚到酣梦洲的时候就死了。
“张叔!张叔!”
在他思绪渐渐飘远的时候,一道道呼唤,一阵阵摇晃,将他叫了回来。
老张定了定睛,看向跪在地上扶着自己的秦六一。
“小秦啊……”
“张叔,你这是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馆!”
“张叔……没事……”
老张的宽慰没什么用,她仍然执拗地将自己背起,飞快地奔驰在人契镇的长街上。
或许自己该告诉她,酣梦洲没有医馆。
人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没人会管。
所以啊,就别浪费体力了。
可他也不剩多少力气了,想张口,连话都说不出,努力了半天,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了一块简单的木片。
“小秦……张叔……就剩下……这个了。”
秦六一认识他递过来的木片,这是片区内房屋的居住凭证。
“还能住……三天……”
“我不要这个!”
秦六一拧着眉,短短时间便已跑过了一条街,可这一路看来,一家医馆都没有找到。
她不敢跑得太快,老张的身子轻得很,仿佛一颠就能散架,也不敢跑得太慢,生怕赶不上救治。
“屋子西头……第三块砖……后面……有我攒的筹码……”
“不多……就剩下……二十块了……”
“别再说了,我很快就能找到医馆的!”
秦六一飞奔着,一路询问着路人医馆在什么地方。
那些人啊,有的会对她木讷地摇摇头,有的会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秦六一,还有脾气急躁些的,推她两下,踹她两脚。
“奴隶们……都是苦命人……不怨……不怨他们……”
“小秦啊……我走了……”
“你也……早点……回家……”
秦六一只是一味地往前跑,一路地问。
从黄昏跑到日落,从熙熙攘攘跑到空空荡荡。
背上的人从气若游丝,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不到半天的时间,秦六一将整个人契镇转遍,都没能找到一家医馆。
怎么会这样?
秦六一能够感觉到,老张身上这病看着严重,但若能及时送医,他是能活下来的,他一定能活下来的!
若这里不是酣梦洲,或许现在的老张只是累得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只需要去把药熬好端给他喝,这身子也就慢慢地养好了。
怎么会这样……
从背上的人没了气息时,秦六一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人契镇已经转遍,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渡口。
她看向了酣梦洲外头。
那里被一层一层的迷雾包裹,将所有的真实世界都隔绝在外。
迷茫间,秦六一想起了这里曾经的样子——碧水洲。
她曾来过这里的。
从此地到岸上,御剑只消一刻钟,或许连一刻钟都不到。
“身体亏空成这般,就算得了一时救治,恐怕也没几日可活,”饕餮在秦六一的识海中沉寂许久,见她站在渡口呆呆的不动,这才开口说话,“已是深夜,别在外游荡了,若实在不忍,好好安葬他的尸身便是。”
秦六一不曾应声,只在许久后,慢慢往回走去。
拿着老张给的木片,她回到了那简单的小院。
老张的奴隶们已经自己回来了,他们老老实实地躺在窝棚里,有人已经睡下,有的人听见秦六一开门的响动,悄悄抬起头来张望。
秦六一背着老张,停在院中。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奴隶们睡得并不踏实,全都醒了,却无一人开口回答。
在酣梦洲,他们的命才是最轻贱的。
牙人突然倒下,秦六一带着他四处寻找医馆,将奴隶们丢在了原处,他们却仍不敢逃,不敢去奔赴所谓的自由。
他们还会乖乖地自己走回牙人的窝棚。
因为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可怖百倍。
他们的心早已麻木,但对老张,对这个能够给他们一张草席,一口饭食的老张,是有感激在的。
但他们不敢说,不敢惹麻烦,只能将头缩在被子里,祈祷着秦六一不会发火,不会继续问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到了木门开合的声音,有胆大的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屋内亮起了灯火,门已经关上了。
夜寂静得很,奴隶们窸窸窣窣地翻身,伴着墙角的蟋蟀,想着往后的日子。
屋内,秦六一将老张放回了他的床上,然后在一旁坐着。
她想起了老张说想回家时的眼神。
是啊,谁不想落叶归根呢。
可世事,事事,哪有都能如意的呢。
人走了,活下来的,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秦六一来这里是找人的,她还得想办法去提灯城找人呢。
想通了之后,她站起身,看了圈简陋的屋里,然后来到老张说过的,屋西头的第三块砖。
撬开第三块砖,里面是一个布包,打开来数,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块筹码。
被雕刻成蝶形的晶石,里面散发着五彩的光芒。
在外头时,这样的物件,原是一文不值的。
秦六一紧抿着唇,一颗颗的泪珠掉下来,落在这布包里。
为什么又是生病呢?
为什么她总是在疾病面前束手无策?!
屋里爆发了一阵恸哭声,窝棚里,奴隶们也被这哭声牵动,缩在被子里,小声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