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明复靠着软垫子睡,模模糊糊醒来,仍然觉得很不真实,在路上连续赶路好几日。
车子摇晃着,搭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握紧,连着估算几次,又回到书里世界。
在空气中,能看到热浪的漂浮,激起层层土灰。
半撑起身子坐起,马车里就她一人,程月和吴离不在,拨开车窗帘子,看向外面的情形。
不少马车骡车驴车在后面,形成一个很大的出行队伍。
放下车帘,靠着车壁缓神,这段时间一直嗜睡,睡得天昏地暗,真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缓过神来,习惯地向专放食物水囊的竹篮看去,掀开上面的布帘,取了一个水囊,拔开木塞,正要喝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醒了?”
是鲁三荀声音。
“再过这个镇,就到了庐州。”
鲁三荀没等到回应,疑惑地侧身偏头,真实地听到了拔塞子的声响,和喝水的动静。
窦明复装没听见,躺下去继续躺着。
可能是睡得太久的缘故,整个人昏昏沉沉,没点力气。
到了就到了。
窦明复蹙眉,闭上眼睛,对外界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无。
鲁三荀皱眉,察觉许久都没有动静,将绳子交给贺林。
经过几天的相处,贺林怪是怪了些,赶车技术还是挺不错的,放心地将缰绳和马鞭交由他,则侧身进入车厢。
看着醒来的人,换到右边侧躺着,专放置水囊的竹篮,帘子没盖上。
鲁三荀悄声挪过去,鞋尖离竹席有一定的距离,他坐在矮凳上,俯身看着背对着的人,声音温和,“还困吗?”
“嗯。”闷闷的声音,回答了他。
窦明复眼皮都睁不开,只想睡觉,困的一点也不想起来,沾着柔软的枕头,才觉得舒适一些。
一个魂魄,书里世界和现实世界来回跑,还有身孕,这精气耗费太大,只能用补眠来缓解。
可睡多了,睡眠充足,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躺着休息。
鲁三荀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散散地垂落着,感受着车身摇晃,马儿的喘息,微风的吹拂。
察觉到他还在,窦明复慵懒地睁开眼睛,转过身看他,音色懒懒的,“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鲁三荀立即取食盒,午间给她留的煎盒子、卷饼。
吃来吃去,都是面食。窦明复叹口气,也无其他办法,去刷牙漱口,擦净手,才去吃煎盒子和卷饼。
常年云和林萝,有了曹玉的帮忙,没几日就追了上来,日夜兼程。
窦明复说是饿,就吃两个煎青菜盒子和鸡肉卷饼,也就饱了。
把剩下的递给鲁三荀,“不吃了。”
鲁三荀接过,看她情绪不高,自有孕后,食欲不佳、嗜睡,吃的也要清淡些,猪肉不吃,一闻味就不好受。
他心口发沉,真是受苦受累了,端着小碟子,看她又靠回软枕上。
吴离睡觉不老实,翻身伸懒腰时,险些踹到窦明复的小腹,吓得程月,去买了辆小驴车,在后面跟着。
两人沉默,互看了一眼。先挪开视线的是窦明复。
有程月和吴离在,不觉得有那么尴尬,现在就剩下两人,那种说不清的意思就很明显。
鲁三荀精准地捕捉到她飞快闪开的视线,长睫微颤,才洗过的面颊透着浅红,鼻尖上又冒出细小的汗珠。
“到了庐州,你有什么打算?”鲁三荀在沉默之后,还是询问出口,“到时,能不能告诉我?”
窦明复闭上眼眸,侧过脸,抿着唇,“还不知道。”
语气里藏有疏离和不想告知。
在路上,其余人都想好了,到庐州该如何如何,即便没有很明确的想法,也有一点模糊的意思。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鲁三荀落寞的视线停下窦明复身上,悔不当初,不想与她吵闹,惹得双方关系都不好。
一日夫妻白日恩,总不能和她争闹不休。
简单几个字,鲁三荀轻轻地牵动唇角,长长地吐一口气,拒绝很明显。
“好,我知道了。”鲁三荀迟疑一瞬,伸手拨开帘子,出去坐好,毒辣的烈日正照着。
看着前方官道和碧蓝的苍穹,以及地图上显示的位置,庐州平县即将抵达。
这一路走来,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极其苦难的冲突,即便遇上了难民,难民则是避而远之。
一切平静安好的来源,是来自于窦明复和贺林。
鲁三荀肩膀耷垂着坐在车辕边,再一次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路走来,叹息声一次比一次重。
窦明复情绪也不是太好,和鲁三荀也是和平和离,没有过多争吵,他还把大半的积蓄给她。温热的掌心,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抵很平坦,没有一点凸起。
算算日子,得快两个月。
窦明复脑子混沌,歪靠着软垫,环视这个车厢,赶路多久,她以此为床,一路大半时间都在休憩。
鲁三荀和贺林夜夜都在外守着,起初还有客栈供应休憩,后来事态紧急,只在外短暂休息,风餐露宿。
思绪翻飞,想了许久,脚踝搭在竹席边上,掀开小腹上盖着的薄毯,察觉到马车的速度在减速,等马车停稳,挪到车门边,撩开灰蓝帘子,看向外面,见到的是鲁三荀的脊背。
鲁三荀回头,温和笑着看她:“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那停下……”窦明复蹙眉,“做什么?”
鲁三荀笑笑:“也许是前面有什么事。”
“哦。”窦明复音色淡淡的,还在往四周看,到了庐州边界,山清水秀,闯进眼里是整齐的稻田,稻穗在微风中轻盈摇曳,半山腰坡上是笔直青绿的苞米。
景象靓丽,流水清澈,在河边水车附近的农户,欢声笑语。
到了这里,空气新鲜,连每次睡醒的胸闷,都减弱了几分。
鲁三荀留意到,窦明复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景象,笑声温和,“回去坐好,快到姥姥家了。”
窦明复撇嘴,“我又不去。”
鲁三荀一噎,这一路,一直以她丈夫的身份自居,对外是夫妻,可这私底下……
他轻轻笑一声,心口涨闷,想说的话卡在喉间。
窦明复手一垂,帘子顺势坠落,在风里轻飘飘的。
她坐回去,则是靠在软枕上,浑身疲惫,好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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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迟缓碾压着地面的动静传来,窦明复侧眸,看向窗框,被风吹开的帘子外,是水蓝的天空。
到了庐州平县,鲁小桃的轨迹会有改变,不再被前世的痛苦折磨。
纪家十几口,到了这里,也会有新的开始。
程月和吴离,也会有更好的生活。
仿佛在琼临县,是掐住每个人命运的喉咙,做什么都不顺利,次次都有小人作怪。
如今离得这么远,不会再有讨厌的人上蹿下跳,惹人讨嫌,挡人财路。
鲁三荀向车里看一眼,看到她又躺下睡觉,均匀的呼吸传来,小腿压着薄毯,他手伸进去,扯了薄毯,盖住她白嫩的脚踝。
“这……就是平县?”鲁小桃看见祥和的平县,处处都彰显着宁静和安稳,是个值得生活的好地方。
“是啊!”鲁秧笑着,“咱们也是七年前,才到这里安家。”
“当初,也从未敢想,平县有朝一日,会有这样平和的光景。”鲁秧靠着车壁,直视前方,端详着几月未见的平县。
走时,田里才种植下去秧苗,再回来,饱满稻穗坠落田埂。
鲁小桃原本满是欢喜的眸子,忽地暗下去,视线垂下,反复抚摸着手背上的褐斑,能很清晰地摸到那因紧张而跳动的青筋。
历经两世,半生蹉跎,苦难熬尽,油尽灯枯时出现的模糊的身影,是儿时与父母兄长走失时的背影,在吵嚷混乱的人群里,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的背影远走。
只留下她一人,被一群陌生的外人掳走,她嘶声喊着,却无人应答。
有时会想,是不是父母嫌弃她是拖累,才会想着在人多时,故意不带她走。
可转念一想,五弟也走失,也寻摸了多年。
大哥专门寻她,找不到音讯,回家待着,待有了余钱,方准备出门,一路打听,当年那波难民前往何处。
二哥则是去寻五弟,在这些年里,从未断过寻她二人的念头。
半生时光,只剩下最后的余晖,沉沉地吐口气,鲁小桃摩挲着手背的动作迟缓地停下。
鲁秧没等到妹妹的回应,疑惑地看向她,“嗯?这是怎么了?在想什么?”
鲁小桃嘴角轻轻地牵扯出一个笑容,不安地抬头看向大哥,那双精明的眼睛,和熟悉的眉眼,“在想,娘和爹,还认不认得我?”
鲁秧浅笑,“你长大的第一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你八岁的孩童模样。”
浅笑慢慢地转变了,鲁秧脸上挂着无奈,“爹娘老了,记忆不全,有时糊涂,有时很清晰…”
“哎。”鲁秧叹气,望着那些随风摇曳的稻穗稻叶,“都苦啊,要不是二爷家的阿蓉,带着大家走经商的路子,也许,都赚不到盘缠,即便有消息,在北方,我也无法。”
“嗯?”鲁小桃在这些话语中,听到了一句,“是什么消息?”
“只是个模糊的指向。”鲁秧当时也听了一个大概,笑着摇摇头,“我没具体的去向,就一个一个村镇去问,再没有,就往州府去。”
鲁秧目视前方,手里握着缰绳,向左拐了,行驶在交叉的石路上,手指向一方指去,“往这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