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兰离开,纪三荀望向在车辕边坐着等人的母亲,又回头看向从帘子里探出脑袋来的窦明复。
他三两步就走到窦明复面前,“此人是谁?”
“和你母亲有过节,做事很辣手的人。”窦明复音量很低,嘴里还含着葡萄,“你母亲年迈,时间间隔很短,目前能做的,是尽量避开这些麻烦。”
窦明复说完,纳闷地嘶一声,想到一些弊端,“要是换成别的,是不可能逃出宿命的重生,非得要和那些人斗的你死我活的。”
纪三荀精准地找到一些词汇,“意思是,母亲已经摆脱了宿命的禁锢?”
“也许。”窦明复只能这么说了,捻了颗葡萄放嘴里,汁水甜蜜,“要是……常年云在的话,可以问他,他知道的多。”
提起常年云,窦明复长长地叹口气,肩膀都耷拉下去,没点精气神,“贺林和他不对付,想知道点更重要的,也什么机会。”
窦明复微微侧着身,去看在另一辆马车边上坐着的贺林,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眼神明亮。
“到了庐州……”窦明复想说深藏心底里的话,见鲁秧扛着一袋米面回来。
鲁秧,鲁小桃的大哥,寻找多年,不曾放弃。
五十年前,物是人非,何况闵朝历经多次旱灾水涝,不少人背井离乡,有多少一辈子都没能返回故地,落叶归根。
她欲言又止的话,纪三荀明白了一点,闷闷地叹口气,手指里还捏着一截草料,惋惜地看着她。
鲁秧把买来的粮食和干粮馍馍炕饼放在鲁小桃面前,来不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沧桑沟壑的面颊上,扯开一个微笑,“桃子,放你车上。”
鲁小桃眨眨眼睛,见到去而复返的大哥,沉下去的心,一点一点地浮起来,瞧见地上的粮食和放在竹篮里的炕饼馍馍,和一些点心,惊觉这不是梦。
记得儿时,大哥二哥最疼她,有吃的都会分给她,哪怕一点点,要一起尝个鲜。
鲁秧头发花白,身子却很健朗,假意拍拍身上的灰,瞧着到齐的孩子们,“走吧,我带路,现在的家,在庐州平县。”
鲁小桃从未想到,仅仅只是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地,竟有家人在那里。
她捏了袖子一角,擦去眼角的泪意,声音弱弱地回应,“好。”
鲁秧取下水囊,坐在车辕边上,郑重地叹口气,望向如蒸笼似的老天,“如今找到你,家里的人就齐了。”
听这意思,鲁小桃有些纳闷,“嗯,是还有谁走散了?”
“嗯。”鲁秧放下水囊,瞧着健硕马儿的身影,“小蓉,二爷的小女儿,当时也走丢,前两年找到了。”
鲁小桃对这个堂妹,似乎有些印象,却又很模糊,记不清具体的面容。
她苦笑,“找到就好,回家了。”
马车驶出于家镇,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窦明复烦闷地靠着车壁闭眼休息。
车轮碾压着地面的声响,细听之后很烦人,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头。
程月抱着熟睡的吴离,时不时地看向妹妹,无奈地叹口气。
这一行,就她们三人不是纪家人……
程月歪着脑袋想了想,想到贺林,这人也是个特殊的,不愿跟贺家人一起,非得跟着妹妹。
贺林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来路不明。
跟着走了一天多,没有什么可以的行动,想必是好的吧。
程月手掌轻轻地托着孩子的肩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窦明复嫌车里闷,全是暑气,萦绕在密闭的车厢里,一点也没驱散出去。
摇着手里的团扇,热气没能消散一点。
窦明复烦躁地捞开帘子,看向劲瘦的腰身,持着缰绳的纪三荀,戴着竹笠帽,遮住火热太阳毒晒。
她想说些话,看到此景,又憋回去。
纪三荀敏锐,察觉身后的帘子捞开一角,轻微扯住缰绳,稳住速度,“嗯?怎么了?”
窦明复捏紧草编团扇,视野里全是吹拂过来的热浪,吹起层层土尘。
官道附近树荫下,三三两两遮阳的妇孺和男子,摇着手上的草编团扇,见到马车,死沉的眸光,突兀地亮起。
窦明复在帘子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眼神,眉头一蹙,急忙提醒,“纪三荀,小心,官道附近这些人,不是好人。”
纪三荀警觉,轻轻地“嗯”一声,小声提醒,“长剑在箱子底下,你拿出来。”
窦明复忙丢掉扇子,去扒开箱子,取出长剑,拔出闪烁着银光的长剑,有些重,小心地提在手里。
“箱子里,还有匕首,让姐姐也拿一把防身。”纪三荀小声提醒,警觉地看着已经挪到官道周边的人。
这周边村镇,还没有水尽粮绝的地步,怎的饿得皮包骨头,流淌的大河水声巨响,清澈…
贺林笔直地坐着,唯有微风吹拂着衣摆衣袖,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
这样子…是要抢。
窦明复透过车窗缝隙,直直地盯着那些面露凶相的人,掌心里的大剑柄被捂得很热。
纪三荀和三位哥哥,姐夫没有一丝停歇,默默地加快速度,不让那些面露坏意的人接近。
梁允握紧缰绳,挥起马鞭甩出去,加快速度跟上,提醒道:“坐稳了。”
魏牡丹在车里,紧紧地护住两个孩子,暖暖的热意从额头流下,汗水辣痛了眼角。
梁阿苓紧紧环抱着母亲的手臂,心里揪紧,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风声呼呼,连同外头传来男女老少的呼叫声,那种愤恨的嘶叫,从车窗翻飞的车帘瞥去,见到了跑在车道两旁的精瘦男人,面瘦肌黄,破衣烂衫。
她赶忙闭上眼睛,揪紧母亲的衣袖,骨节都泛白发麻。
魏牡丹抬起满是汗渍的掌心,捏紧了裙摆,目光坚定地看着被吹开的车帘。
梁允加快速度,终于是跟上了纪三荀的马车。
前面几辆马车仍在疾驰,直到了远离这段官道,在前面打头阵的马车,见周边无人,又是平坦地势,仅几棵松树,容纳不下藏着的人,提着的心才松开些。
窦明复拿了竹篮里的水囊,拔掉塞子就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也松懈。
真是不敢去想,要是慢一些,那些蜂蛹过来的人,会做出些疯狂的事情来。
纪三荀侧身,伸手捞了帘子,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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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事了,跑出好几十里路,那些人跟不上来。”
窦明复抬手臂擦掉唇角的水渍,点点头,“嗯。”
程月捂着发闷的胸口,紧张到剧烈咳嗽几声,眼角溢出眼泪来,“真甩脱那些人了吗?”
“那……”程月忽然想到什么,抬了眼眸,看下在车门口站着的纪三荀,“贺县令他们……”
“会没事的。”纪三荀宽慰,整理了一下篮子,拿了个水囊递给贺林。
贺林声线淡淡的:“不喝水。”
纪三荀这一路问过他很多次了,真不吃不喝不睡,晚上特适合守夜。
这么两天了,就没见他喝一口水,落一滴汗。
纪三荀匆匆喝好水,等梁允马车停稳,问了情况,得知没事,才抓住缰绳,说了句继续赶路。
直到夜色泛黑,一路上都没有可疑的路人,光看面相,便能看出一些。
窦明复和程月去小解,回来就挠着后腰处,隔着衣料,总是没能挠过瘾,差点意思。
纪三荀见到她这样,一直在挠着后腰下方,忙把马绳递给贺林。
说来也怪,这本是有些聒噪的马儿,到了贺林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夜色下,一行人在山林旁的河边休憩。
一下午都没敢停歇,着急忙慌地赶路。
窦明复用力挠了几下,那痒酥酥的痒意才消解一点。
树丛下,生火烧水。都在那围坐着,商量晚上守夜的人选。
说起这个,无数双眼睛,就又转移到了在一边坐着的贺林。
鲁小桃眉头紧皱,视线悄悄地转向在贺林身上,却不敢多看两眼。
窦明复端着小碗,在喝温度降下去的温水,忽地,急忙站起来,碗中温水洒了些出来。
纪三荀忙伸手搀扶住她,托着她手臂,低声询问,“怎么了?”
“有人。”
贺林也起身,率先走到了窦明复前方,注视着发出动静的方向。
动静从一个满是杂草丛生的陡坡传来,有老人精疲力尽的喘息,幼童低低啜泣的哭腔,男子在前后护着,女子护着年迈老人和孩童。
就点着微微灯光,照亮那崎岖陡峭的陡坡。
纪大河和纪二泽千挑万选,挑了一个没人会到的下游处休憩,没想到还是会有人来。
他哥俩取了木棍握紧,死盯着发出动静的方位。
瘦削的男子扶着年迈的老者从丛林中现出身影,身上都沾染着稀泥草屑,是走山路来的。
窦明复通过迸现出来的剧情和伏笔,是良善的纸片人。紧绷着的弦松开,淡然地端碗喝水,水温正好。
纪三荀这一路走来,观察出来,只要是好的事情,她都会紧张警惕,警戒起来。
若是好的,不会伤人的,是淡然的,什么紧绷情绪都没有,悠闲自在。
窦明复蹲下,再添了碗温水,继续喝,目光瞥到在马车内没下来的祝淑月,视线在偏过去一旦,看到了霍秀兰,和直直看过来的洪长玉。
暗淡的月色下,窦明复垂下眼皮,无奈地叹口气。
纪大河提着棍子上前,与那伙人打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