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三荀注意到她转头,“真后悔了,不该和你和离。”
窦明复默默伸手,接走他手中的帕子,湿润的触感,“没有后悔药。”
纪三荀她头发干得差不多,在床边站着,“那我们的关系?”
窦明复累了,躺下去,扯了薄毯盖着肚子,脑子迟钝地转着,又撑着床褥坐起,“咦,你住哪间客房?”
纪三荀噎了噎,在床边站着,俯身看她,素净的面容上,疲倦尽显。
吉祥客栈。
梁允来回踱步,看着熟睡的儿女,压低声音:“你与牡丹是八月十八生辰,那女子也是,这事……”
梁允到嘴边的话又收回去。
魏牡丹靠着床头,闭着眼,一言不发。
魏牡丹自喝了窦明复给的药饮之后,全身的病痛都缓解,不再咳嗽,嗓子清爽,不被那浓厚的老痰黏住,呼吸顺畅无比,身子轻盈,精神爽利。
自那罗仝上任之后,就清算与贺达丰亲近的人,连向来不被注意的梁允都被牵连。
魏牡丹轻轻地抬了眼皮,在摇曳的烛火下,急促的步子来回踱着,时不时地发出叹息。
身边的儿女都熟睡,发出细微的鼾声。
魏牡丹掀开身上的薄毯,挪到床边起身,走到梁允的身边,很轻地一句:“你…是要换回?”
梁允怔愣,偏头瞧着眼前的女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是,我是想要让你们能够换回来,过正常的日子。”
魏牡丹双手垂在身侧,“明早,去找一下她,问问,也许,可以有解决的办法。”
梁允轻微颔首,双手背负在身后,攥紧拳头,很是紧张,放低身子,看向身边的人,“抱歉,我只想,让阿苓和阿豹有母亲。”
夜里落了雨,泥土湿润,独特的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纪三荀收拾好行囊,准备好干粮和零嘴茶水,转身时,看见床上的人翻个身,继续枕着胳膊睡觉。
如瀑的长发铺在枕头肩上,晨间的风吹进来,发丝跟着飘动。
纪三荀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侧身看着熟睡的人,唇角弯起,伸手拉起她打在被褥上的右手,指尖纤细。
“醒了,要出发了。”纪三荀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不知这样,能不能把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窦明复叫回来。
纪三荀话语落下,等了许久,直至门外传来叩门的动静,忙起身去看。
鲁小桃抱着还没醒的纪悠悠,小丫头嘴角还流着口水,流到了肩膀上。
“这……”鲁小桃见床榻上的女子还没苏醒的迹象,眉头蹙起,面露担忧,“这怎么回事?还没醒?”
“没醒,我检查过了,脉搏正常,呼吸均匀,面色也好。”纪三荀不自觉地叹出一声,回头看去,“娘,麻烦大哥来帮我拿一下行囊,我抱她到车上去。”
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没有要苏醒的妹妹,马车在官道上行走,道路平坦,不至于颠人,看她在车厢内都睡得香甜,忍不住伸手探了鼻息,温润的呼吸吹拂在指节上,略松口气。
坐在车辕左顾右盼的吴离,手里抓着一只鸭腿,撕咬下来一块香肉,听见车厢内传来母亲的叹息,回头看一眼,“阿娘,小姨还没醒吗?”
“没呢。”程月语气里满是焦急,又伸手去探鼻息,温热的呼吸,是很真实的。这也不像是出了事。
纪三荀赶着车,时刻注意着身后的情形,毒辣的阳光照射下来,额角都冒出细汗。
窦明复发现有什么在鼻子面前,来来回回试了好几回,迷糊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清晰,看见程月的脸。
程月见到窦明复醒来,眉眼舒展,迅速收回手,“你终于醒了。”
纪三荀勒紧绳子,迫使马儿停下来,快速地转身,捞开帘子进去,看见靠着软枕的窦明复,面露欣喜,“可算是醒了。”
窦明复脑袋迟钝,眼神淡然,还没有从惊异中缓过来。
这一次,是刻意不愿意来的。
只要坚持不睡觉,就一直待在病房里,和父母相处,和来看望她的同学朋友说话,即便看不见,也能听见声音和感觉到不是孤独的。
不想从现实世界里,回到书中世界。
实在是熬不住了,记得是刚碰着枕头,再醒来,就是在这里,看见焦急的程月,和满脸喜悦的纪三荀。
连同在外面啃鸭腿的吴离,都歪着小脑袋看过来,他满手油,就没进来,乐呵呵地在外面喊,“小姨醒了。”
前面的马车发现纪三荀没跟上,都急急地停下,鲁小桃最先跑过来,年迈的她,跑几步都有点喘。
窦明复闭上眼睛,唇角上扬,很无奈。
她想回去,很想回去。
鲁小桃上了马车,焦急地瞧着情绪低落的人,“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窦明复眨着酸涩的眼睛,“没有。”
魏牡丹时刻关注着纪家的动向,见到这情形,似乎是窦明复醒了,有许久未见她了。
窦明复揉了揉眼角,有些胀痛,混混沌沌的,僵硬地望向纪三荀。
纪三荀上前一点,半跪在她面前,伸手扶她起来。
窦明复下车后,见到魏牡丹,晃了神。
气色都好了许多,精神抖擞。
魏牡丹犹豫,短暂地回头看一眼梁允,“我有事想问你。”
窦明复浅浅应声,“你问。”
“能有换回来的机会吗?”魏牡丹低垂着眼眸,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搓破了。
跟过来的梁允,眼里带有希冀。
“我…只有入睡,才能回到这里,我在这边入睡,就能回我那个世界里去。”窦明复淡淡的语气,也很无助,“换回来的机会,可能很渺茫。”
魏牡丹眼里的光泽慢慢暗淡下去,“你……”
“我一个人。”窦明复垂下眼,看着被雨水浸染过的官道,“撑着两个人的命。”
魏牡丹哑然。嘴唇抿紧。
这……换不回来了吗?
梁允很期待能换回来,若她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不知去向的魏牡丹也许就会回来,他们一家团圆。
重新回到马车上,窦明复用帕子擦掉胳膊上的水珠,坐在软凳上,呆呆地往后靠着。
对面是程月,眼里总是带着些许的探究。
窦明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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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过头,没勇气去看。
估摸着,他们的心里,是很想要换回来的。
纪三荀端来从路边茶摊煮的水煮蛋。
窦明复听到熟悉的脚步节奏,坐直身体,手掌捞着车帘,看着疾步走过来的纪三荀。
纪三荀递过去,“前面有个镇子,到了就能吃饭,先垫着肚子。”
窦明复深呼吸一口气,接过碗回车厢里吃。
程月心口沉沉的,有些狐疑地看她,“你…真能来去自如?”
窦明复吃着滑嫩的蛋白,抬眼看程月,“我并不想这么来去自如。”
这话问的,搞得像是她无缘无故抢占他人身份似的。
窦明复垂下眼眸,看着吃完一半的水煮蛋,还是很饿。
程月一噎,尴尬地轻咳一声,“那,你的家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我也还没告诉。”窦明复把最后的鸡蛋吃完。
言外之意,再找一个契机告诉父母。拜托父母帮忙,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书中世界混乱无常,架空世界里,世界观是执笔者随意揉搓捏造出来,会有攻破的地方。
吃完水煮蛋,还差点意思,她走出车厢,看向在赶车的纪三荀。
“我吃好了。”
声音温软,响彻在身后。纪三荀放慢速度,调整姿势,在路边稳稳停下。
因进入山林,恐有危险,他接过碗,放进专放零嘴水囊的竹篮里,提醒她,“回去坐好。这里不宜久留。”
窦明复回去坐好。
马车摇摇晃晃,从狭窄的车窗看去,看见在深林中穿梭许久,直至上方高耸的树木逐渐稀疏,视野开阔,炽热的阳光洒满地面。
再往前行驶,就能见到一个小镇。
仔细看去,是于家镇。
幸得于家镇没有灾荒发生,才能坦然进去。
寻了家饭馆吃饭。纪三荀适时取出地图查看接下来的路线。
他手指点在牛皮地图上,抚摸一个一个地点,离庐州近了些。
可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还要花些时间。路途遥远,世道艰难,走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在等待伙计上菜时,注意到了窦明复,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
也跟着看过去,长时间盯着看的街道过往的人,没有什么很特殊的人。
卷起地图,侧身问她,“看见什么了?”
自知道她能每个人的前尘过往,甚至今生将要发生的事情,格外关切,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更是因为这个缘故,必须得保护她。
眼风稍稍一转,看向在另外一桌的贺林,此人更是怪异,观察几次,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面部肌肉僵硬,一点面部表情都没有。
窦明复的目光渐渐收回,回复纪三荀:“没什么。”
话语间,她端起茶杯,喝了点温水,从身边走过去告知店家要吃些什么菜肴的女人,拖家带口,三个老人,四个孩子,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神情肃穆的男人,这男人与她走的近。
窦明复短暂地回头看一眼,确定好了一样,搁下茶杯,看向纪三荀,唇角轻扯,望向抱着熟睡孙儿的鲁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