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就是他口中必定能够解决北区灵媒的“办法”。
在灵怨的飞速蔓延之下,两座城市之间供厉鬼行走的通道已经相接,江城的厉鬼之所以还没有涌入这里,是因为鬼新娘守住了那道防线。
苏远现在真正理解了,这不单纯的只是灾祸,还是一个痛恨的战争的百岁老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握紧胸口那枚雕刻着“太平”的玉佩,这是柳月溪交给他的,也是除庞大的经验海外,他唯一从江城带出来的东西。
不......
他真正带回来的东西远不止如此。
强忍着胸口那股烙铁般的灼烧,苏远鼓动双翼,稍稍调整高度,继续向前俯冲。
暴雨肆意倾泻,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所有杀戮和死亡都冲刷干净,雨水裹挟着血水,在大街小巷中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顺着地势朝低洼处淌去。
偶尔有闪电撕裂天幕,将下方那一片涌动的木偶海洋照得惨白,苏远从上方急速掠过,引起不少木偶驻足停留,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天空,追踪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后方源源不断的木偶向前推挤,导致引发了大规模的踩踏事件,木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倒下,然后又踩着同伴的脑袋争相爬起。
身后的异响并没有吸引苏远的注意,他没空去管这些小喽啰,再说这么多的木偶他一个人也根本清理不过来,找到“蚁后”才是关键。
“源头,源头......”
一连飞了几十里地,苏远才终于抵达了“黑色湖泊”的尽头。
源源不断的木偶朝前方涌去,可再往后看,越过某条无形的界线,却是一片巨大的空地。
母体就藏在那条界线中。
苏远缓缓下降,到一个极限安全距离时,下方的所有木偶都齐刷刷的抬头看他。
被无数双空洞的漆黑眼窝注视,这一幕固然恐怖,但却更方便寻找了,因为母体是无法移动的,更做不到抬头看他。
并且身旁的夏梧告诉他,母体和其他木偶人在外貌上有着明显的区别,它是有头发的!
苏远很快就在木偶潮中找到了目标,快速移动到母体的正上方。
无念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柳逢君斩断,苏远现在没有趁手的武器,一般的武器也根本砍不动他目前的身体,只能用指甲用力的去撕扯手臂。
在硬生生将一块皮肤撕扯下以后,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没有皱一下眉头,面无表情地伸手接住那捧血,抬手时,五枚泛着光芒的硬币在指尖快速旋转,电芒在硬币之间噼啪跳跃。
他将手掌对准母体,忽然胸腔内那股灼烧感再次翻涌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胸口破膛而出,撕裂他的肋骨,挖出他的心脏!
苏远双眼猛地睁大,意识瞬间模糊了一瞬,五枚硬币在指尖溃散,化作血珠洒落。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双翼无力地收拢,朝着下方笔直坠落。
这一次就连鬼脸披风也不起作用了。
木偶们发现了他,一瞬间暴动起来,它们纷纷朝天空伸出手,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向上攀爬,一层叠一层,像蚂蚁堆成塔。
不过几息之间,数不清的木偶拼接成一只巨手的形状,从地面升起,将下坠的苏远握在掌心。
.......
一片死寂,天地间安静地只剩下雨声。
就在手掌用力合拢之际,夺目的光芒从巨手间的缝隙中迸射而出,轰雷般的一声巨响,无数木偶的断肢残骸从空中散落,仿佛又下了一场雨。
血色的刀光从天而降,将木偶母体的身躯劈成两半。
没有复活的迹象,那个特殊的木偶娃娃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暴雨中,慢慢的蜕化回鬼物。
好在木偶娃娃的本体并不强,甚至可以说没有作战能力,否则搭配上如此逆天的增殖速度,它的危害程度甚至能超越鬼新娘。
倾盆暴雨冲刷着残破的大地,苏远站在遍地木偶尸骸中央,抬手轻按灼热的胸口,微微喘息:“应该不会再发作了吧?”
如果这股灼烧感是催他结婚的,那么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了。
因为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新娘已经亲自来找他了。
苏远转头,望向江城的方向。
原本横贯两城、被鬼新娘死死守住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道惊艳又诡异的红嫁衣身影,正率领着浩浩荡荡的纸人大军,穿透层层雨幕,跨越城际界限,朝着他的方向赶来,履行婚约。
“都要结为夫妻了,你肯定不能干看着新郎官挨打吧?”苏远笑笑。
他四下张望,很快将目光锁定在西南方向百米外的那座巨大石碑上,更准确地说,是城市北方深处那枚始终没有移动过的红点。
那个灵媒一定想不到,自己明明藏身在最安全的角落,却有一个自爆步兵敢深入腹地,给他带来一份大礼。
“我和他的距离不远了,也不知道新娘子的速度快不快,要不要等等她?”
忽然,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苏远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彻底僵住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从北方那枚红点向西转移,死死盯住。
石碑上,西郊六院所在的位置,那枚始终安静的红点像是呼吸灯一样闪烁,光亮越来越微弱,从鲜亮的赤红,一点点变得暗沉、灰暗......
最终,在他的注视下。
彻底熄灭。
【当前灵江市灵媒数量:3】
老院长死了。
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远去,苏远孤独的站在重新聚拢的木偶包围圈中央,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打湿。
人生里那些牵挂的人,见一面就少一面。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仔细数一数,那些能让他牵挂的人,还剩下几个?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其实他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只是下意识地逃避,不愿去深想那个注定惨痛的结局。
老院长死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吗?可就算慷慨就义,也绝不该是现在!
明明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的提前离世只会让西郊六院失去庇护,变得不再安全。
可如果不是老院长主动赴死,那西郊六院一定发生了什么......那个破地方,到底能发生什么?!
......
雨水模糊了视线,各种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搅成一团,脑袋疼得仿佛像要炸开!!!
在苏远看来,西郊六院应该是这场浩劫中最安全的地方才对,甚至比南边那个挤满了平民的避难所还要安全。
避难所里至少有无数条手无缚鸡之力的生命,值得敌人去攻打。
可西郊六院里有什么?
老弱病残?爱玩屎的精神病老头?那堆迟早要报废的医疗设备?还是一群逗比但却不怎么好惹的天眷者?
偏僻,一无所有,但却有着不容小觑的战斗力,这样的地方应该最讨嫌了才对,谁会费劲的去攻打?
可它偏偏出事了。
在他以为最不可能出事的地方,在他以为最不需要担心的地方,偏偏出事了。
只要苏远一旦露面,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任务,不计代价的进行围杀......红桃A曾下达过这样的指令,可现在自己出现了,他们人呢?
苏远想到了消失许久的四条A,从未露面的四张二,转头离去的柳逢君,神秘的大王......
外围的木偶们发现了苏远的存在,立刻围了上来,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小心谨慎地向着那个发呆的男人一点点靠近。
包围圈一寸寸缩小,苏远的注意力全放在远处的地图上,没有被目光盯住的木偶们终于触发了杀人规律!
它们不再试探,朝着那个凶神般的男人一拥而上,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相扑向猎物。
后来的木偶踩着同伴的背往上爬,慢慢的堆成一座小山,苏远的身影被彻底淹没。
没过多久,这些堆积在一起的木偶“呼啦”一声散开,疯狂争抢着头颅、四肢和躯干,它们欢呼着、雀跃着,将战利品高举过头顶,像一群攻陷了敌方王城的士兵,举着王的头颅,在废墟中庆祝胜利。
苏远的头颅被高高举起,面朝天空,雨水从无边的黑暗中坠落,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连接着天空和地面。
他目光轻微恍惚,雨水砸进瞳孔,却忘了眨眼,眼前似乎出现了两条道路。
一条通向那座已经熄灭红点的西郊六院,一条通向北方那枚始终静立不动的灵媒。
他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像走马灯一样在面前闪过。
宋晓夏走出寝室门的背影......道袍染血、死在他面前的夏梧......躺在地上安详闭眼的张阳......瀛海的七位师父......刚才那群平日里眼高于顶、如今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道观精锐......在梦境中被他亲手杀死的柳月溪......还有这一路上看到的种种惨状......
最后,是那个头发花白、脸上挂着慈祥笑意的老道士......
苏远咬紧了牙!
一滴即将落进眼眶的水珠忽然停住,悬在停他瞳孔上方。
亿万滴雨珠同时定格在半空中,破败不堪城市清晰倒映在每一滴水珠里,短暂的寂静后,雨水再次坠落......向着漆黑的天空!
这一刻,仿佛天地倒悬。
上一秒还在庆贺胜利的木偶群彻底失控,它们僵硬的躯体挣脱地面束缚,密密麻麻悬浮在空中,徒劳挥舞四肢,再也抓不住手中的“战利品”。
苏远缓缓起身,身后那双狰狞的血翼重新盛放,他脚尖轻点地面,刹那间突破了音障。
他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逼近北方那枚红点。
这个该死的世界,他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会让自己后悔,但他只能这么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
......
苏远离开后,木偶们重新回归大地的怀抱,它们没有去追,也不再朝某个方向前行,而是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
山雨欲来风满楼,木偶们感受到某种恐怖的存在即将降临。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