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知住的地方,果然和裴玉容说的一样,是整座宅子最清幽的地方,也难怪客人会在竹林前止步,姜蕴现在已经习惯从琼花苑的竹林走去学堂上课了,但眼前这一片更加茂密,阳光正盛,乌泱泱的竹枝竹叶却将小径挡的密不透风,甚至幽暗,只有几处映着一两点光斑。
走了一会儿,姜蕴看到了一座占地宽阔的假山,她找了一会儿,才在假山边缘看到一条道,沿着小道进去,阳光更暗了,里面的空间也不算宽敞,要是多一个人就该转不过身了。
从假山里走出,姜蕴闭了闭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雕栏玉砌,临水而建的高阁,有三层楼那么高,琉璃瓦泛着鳞光,檐角下挂着一串惊鸟铃,往后群房排列有序,当真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表姑娘?”
春生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冬序又来了,没想到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挠了挠头:“你送的东西我已经按照爷说的,放进库房收好了,还有什么事么?”
姜蕴紧张的挠了挠脸,从袖子里拿出锦囊,“我刚才在帮玉容喂鱼,就想到了将军,不知道它现在过的怎么样,所以带了点东西来看看它。”
春生也是个人精,一眼就知道姜蕴没说实话。
看蛐蛐是假,想见他们爷才是真。
但五爷可不喜欢被姑娘打搅。
可春生真实的犹豫了。
为什么犹豫就连他也不清楚,反正,他们爷从没让他去调查过哪个姑娘。
春生没有犹豫多久,就答:“表姑娘在这等等,我进去和爷禀告一声,爷正在书房,许是不太得空。”
姜蕴忙道:“辛苦你了。”
“姑娘客气。”
春生一路穿过影壁走廊,来到书房,敲了敲门。
“进。”
春生临到头了才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是在做什么?爷本来这些日子就烦,他还往前凑,这不是找骂吗。
裴行知坐在棋盘前,左手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在修长的指间打转,右手卷了一本书,翻了一页,手又伸进珐琅白玉棋盒里,捏起一颗,复又把玩,嗓音散漫:“什么事?”
“是……二房的表姑娘说是想‘将军’了,带了吃的东西来想看看它。”
春生忍不住道,表姑娘啊表姑娘,你要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这话他说出来都觉得脸红啊。
果不其然,裴行知转棋子的动作一顿,语气平淡:“什么小事你都要来禀告我吗?”
“是!小的这就请姜表姑娘离开。”
春生不敢多留,连忙躬身后退,快步往门走。
真是糊涂了,爷之前那是把姜表姑娘当成犯人了,爷抓犯人哪次不是事无巨细的查,他这次自作主张怕是要惹得爷不快了,还是尽快将人打发走。
可就在他要迈过门槛时,爷发话了:“你方才说,她给将军带了吃的。”
春生意外道:“是,我看了一眼,瞧着像是胡萝卜之类的。”
裴行知“嗯”了一声,“将军这几天挑食,倒是的确不怎么吃东西。”
话里的意思让春生一愣,几乎傻在了那里。
这是……要让姜表姑娘进来吗?这院子里除了自家的姑娘,可还没有其他姑娘进来过。
“让她进来吧。”
春生结巴了一下,“是。”
姜蕴没有在外面等多久,春生就回来了,他回来之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态度也比之前好上许多,“表姑娘,我们爷让你进去,请表姑娘跟我来吧。”
“多谢。”
春生躬身,姜蕴跟在他身后,从外面看这座院子远没有站在院子里看这样感觉气势恢宏,她闻到了熟悉的冷木香,忍不住问道:“这香气好特别,是五表哥这里特别调制的么?”
“是御赐的香,据说有安神清心的功效,国公爷觉得好,便令四处燃香,其他几房也有求了方子熏的,只是兴许是调制的费用太贵,也不大常用。”
姜蕴点头,说话间到了书房。
“爷,表姑娘到了。”
里面没有声音。
春生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门推开,“表姑娘请进去吧。”
刚才说着话还不觉得,直到此刻,姜蕴的呼吸才有些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春生将门合上,姜蕴下意识去拦了一下,就听到房里传来蛐蛐的声音。
“蝈蝈——”
姜蕴调整了下呼吸,轻轻唤了一句,“五表哥?”
书房里随处可见名家题字和画作,还设了小坐休憩的地方,裴行知坐在临窗的位置,窗户半开,一束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立体分明的五官衬的冷清俊美,宽大的手掌随意搭在棋盒上,姜蕴看着,觉得那正常尺寸的妻子盒莫名小了许多。
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
“愣着做什么?”裴行知往后靠了靠,在自己消磨时间的地方,他周身的疏离气息仿佛淡去许多,语气也显得闲适温和,碰了碰蛐蛐的翅膀,“不是给将军带了东西?”
“好!”
姜蕴手忙脚乱的把锦囊解开,但要碰到里面的胡萝卜块的时候,她顿了下,把锦囊放在了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
因为这个动作,她的领口弄的有些凌乱,一缕发丝沿着雪白的锁骨蜿蜒往下,进入微微泛红的更白润的地方。
裴行知移开视线。
很快,姜蕴手里捧着一块布包,斟酌开口:“五表哥,这是给你做的点心,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所以我特意做的即使冷了也不影响口感的点心。”
姜蕴声音细若蚊喃,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往前走了几步,捏了一块点心:“你尝尝?”
她纤细净白的指尖泛着粉,看着比点心还漂亮。
两者相结合,让人食欲大动。
裴行知视线从她的手指掠过,没接,往后靠了靠,淡淡抬起眼睑,“放着吧。”
姜蕴的手顿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嗓音轻软:“真的很好吃,从前我爹娘吃完饭还能再吃两碟呢。”
室内沉默良久。
蛐蛐不怕累似的叫着。
她吃完一块,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背青筋明显,却并不至于吓人,指节修长,慢悠悠地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姜蕴眼睛亮了亮:“味道怎么样?”
裴行知说:“还不错。”
“真的?”姜蕴把糕点推到他面前,然后才开始解锦囊的带子,“其实除了我爹娘,五表哥还是第一个吃我做的点心的人,看到五表哥你说好吃那我就放心了。”
“我让人去外边打听了一下,听说蛐蛐喜欢吃胡萝卜菜叶这些东西,不知道是不是?”
裴行知淡嗯了声,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搭着,“可能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它有些挑食,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从前养过一只小鸟也是这样,它原本在我们隔壁山头筑巢,后来它的巢被掏了,就到了我家附近,我喂它吃玉米粒它不肯,非要大老远去到隔壁找一种果子吃,那果子很小,能酸掉牙,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但它就是爱吃,所以我这两天就在想,将军会不会也这样,”姜蕴还是头回这么融洽的和裴行知说话,心里很欢喜,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正好普陀山那边有农户来卖菜,我就顺便让人买了一点。”
“这么巧?”
语气不知道是不是她都错觉,总觉得有些调侃。
姜蕴的脸上开始冒热气。
其实是她专门让人去蹲的,普陀山就在京畿,平时也有人来卖些东西,只是担夫叫卖的时候不会说是在哪种出来的,只好一个个问。
她忍不住把头埋的更低,把锦囊里的胡萝卜倒出来,蛐蛐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蝈蝈——”了一下。
“蝈蝈”完,它伸展着翅膀,似乎有些爱搭不理,姜蕴两条细眉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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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光下美好的像是一副美人含嗔的画,她不死心,拿起旁边斗蛐蛐的干草,戳了戳将军,将军脾气似乎更稳重了点,被戳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姜蕴莫名觉得这只蛐蛐的反应和她面前的男人有点神似。
怎么不能学点她呢,是她抓住它的呀。
就在她有点泄气的时候,蛐蛐转过身,跳到一块胡萝卜上,前肢拿起一块,牙钳咀嚼。
姜蕴惊喜抬头:“裴行知,它吃了!”
裴行知落在锦囊里的萝卜块里,似乎有些走神,闻声看来,他搭在桌上的食指轻敲:“嗯。”
“我……我今天来,除了看将军之外,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少女一时没说话,她纠结地咬了咬唇,抬起眼皮飞快瞥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又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老太太给你选好人了吗?”
裴行知动作未停,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她的面上,顿了顿,“选好了。”
姜蕴心里一颤,再多的准备也抵不过他这一句话,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男人的胳膊肌肉强劲,如烙铁一般,源源不断的散发热意,她手心被烫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姜蕴还是没有松开,她不敢去看裴行知的眼神,发现他没有将她推开,她仿佛受了鼓励,提起裙摆,跪上了临窗小榻。
她从没做过如此大胆出格的事情,两股发颤,一步一步爬到裴行知身旁,□□,轻轻坐在他紧实的双腿上,做到这一步,姜蕴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一只手放在他宽厚的肩膀撑着自己,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她只想着这样可以不用对上裴行知的眼睛,却没意识到这个姿势像是将他揽在怀里。
直到她感受到男人的呼吸落在她的胸前。
滚烫发热。
姜蕴僵住,身子又软了软,几乎是跌在了裴行知的脸上,她感受到他挺拔的鼻梁形状,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为了掩饰异常,姜蕴强忍着颤抖,贴在他的耳边说:“不要别人好不好?我想过了,为你生孩子,我愿意的。”
即使是暂时无名无分。
半晌。
裴行知没有拒绝她的靠近,手却也没有碰她的身体,还是放在案上,声音自她耳边传来,察觉不到任何异常,只是略沉了沉,说话时吐纳的热气让她全身都在打颤,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缓缓撞在她心口:“表妹这一套,倒是熟练。”
“我没有……”
姜蕴耳朵泛红,有些委屈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就像在梦里一样,“我心悦你,所以才会这样。”
裴行知不置可否,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慢慢伸手,拂开她的鬓发,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心悦我什么?”
“嘭——”
一道茶杯碎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紧接着春生惊恐的声音传来:“爷恕罪,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即刻就走。”
天老爷!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表姑娘会被爷抱在怀里!
“慢着,”裴行知慢声道:“把东西端上来吧。”
姜蕴在听到声音的那瞬间就吓的缩进了裴行知的怀里,察觉到不妥又立刻从他身上下来,站在棋盘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放哪放。
但她想多了,春生进来压根不敢多看她一眼,头都快埋到地上了。
到了跟前,姜蕴才看到春生端来的是热茶还有一柄伞。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外面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
姜蕴能给自己做好准备在裴行知面前放开,却没法再其他人面前做到无事发生,她看到伞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拿在手里,心跳的快跳出来了,“我……一会儿还要陪玉容和郡主娘娘用膳,先,先走了。”
裴行知重新拿起棋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送她出去。”
“是!”
春生做了个手势:“表姑娘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