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念 > 3. 第 3 章
    到京城不过一昼夜,玉念赤足站在雪地里,已经开始怀念她长大的那个江南小镇,在那里,即便是冬季也不会这样刺骨的冷。

    镇上有一条小河,几十户人家,她还记得镇上卖猪肉的屠夫,她管他叫小武哥。

    她去买肉的时候小武哥总是给他多称,还总笑着看她,有时候她都不是去卖肉的,小武哥还是会称肉给她,每当这时周围铺子里的大娘便会打趣说让她嫁给小武哥。

    这些人说小武哥喜欢她,问她情不情愿,说这话时小武哥会红着脸侧过头去,红着脸不看她。

    玉念迷茫地眨着眼睛,把问题留给问问题的人。

    离开镇子那日,小武哥追着她的马车,不让她走。

    小武哥不说她有福气,小武哥说,小阿念命苦。

    玉念抬头看着雪一片片落下来,像是有一股说不清的雾气笼罩着她的眼睛和她的脸,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在这,不懂自己为什么受罚。

    可她隐约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么站下去了,会冻死。

    玉念下意识朝着门口跑去,守门的婆子三两下抓住她,扯着她的头发又把人扔回雪地里。

    求生的意识迫使她挣扎。

    她觉得这宅子阴森可怖,隔壁院子里的丧乐仿佛是有形的绸带,紧紧缠着她的脖子,她感觉谢轩要带她走。

    她奋力挣扎着,可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又被冻了许久,终究力气微弱,老嬷嬷骑在她身上,拆下她绑头发的发带捆住她的手。

    玉念就这样躺在雪地里,乌黑的发丝像干涸的血,自她头顶蔓延。

    身体里残存的热量已经不能融化身下的雪,路过的下人不住地朝她投去目光。

    她像是宣纸上的一笔浓墨,又像是白雪化成的精怪,即便快死了,却依旧美的惊人。

    玉念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被灰墙划开,雪落在她的眼睛里,融化的很慢,她已经没了眨眼的力气。

    意识再无法支撑,闭眼前,她看见一双织锦暗纹的靴子急切朝她走来。

    那几日谢昭在外出公差,谢如明是抓准了这个时机才让玉念来到京城嫁给谢轩的。

    谢昭收到信往回赶的时候玉念已然下了船。

    大氅包裹着玉念,谢昭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已经了无生气,眼中怒意裹挟着暗潮翻涌。

    在他身后,庞氏,他的大嫂,埋怨着,哭诉着,说玉念克死了她的儿子谢昭的侄子,说她本不同意这“孽畜”进府,是老大人逼着她点头。

    她丧子是至悲之事,以至于让她在谢昭面前失了分寸,忘了畏惧,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谢昭脚步不停,根本不理她。

    眼见着谢昭真要将玉念带走,庞氏便有些急了,她虽不知这玉念的身份到底有何蹊跷,却记着谢如明曾叫她看好玉念,别叫谢昭见了她之后生事。

    这话无端叫人疑惑,玉念一个江南小镇长大的姑娘,一辈子没来过京城,为什么谢昭见了她之后会生事?

    现如今庞氏心中依旧不解,眼见着俩人要出府了,谢如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若真叫谢昭当着她的面把玉念带走了……

    庞氏心一横,挡在谢昭面前,搬出谢如明这尊大佛想压一压谢昭的气势:“二弟,父亲说过,不许她离府。”

    谢昭脚步停了一瞬,冷着脸看着庞氏。

    他长得有七分像谢如明,凤眼薄唇,不说话的时候无端让人生畏。

    庞氏以为此事有缓,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谢昭抬了脚。

    他一脚踹在庞氏小腹处,人简直是横飞出去,下人们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谢昭会有这般动作。

    府里的老嬷嬷去搀扶庞氏,见她已然站不起来,嘴唇颤抖面色惨白冒着汗,双腿夹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谢昭毫不在意庞氏的生死,这府上也没谁真敢挡在他面前,都只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侄媳妇走了。

    ……

    玉念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刚醒来时整日痴痴坐着,仿佛整个人在一个空壳子里对外界毫无反应,如此这般,不知是福是祸。

    谢昭倒是对此不甚在意。

    他整日看着,护着,待她如珍似宝。

    终于,春季,玉念望着他问,你是谁。

    至此花开,属于谢昭的凛冬终于过去。

    把玉念救活的是太医院正崔佑之子,太医崔兰辛。

    玉念开口时他正在府上给玉念诊脉,玉念问谢昭是谁,崔兰辛那时已知悉这貌美女子是谢昭的侄儿谢轩的新妇,于是多嘴道,这是你叔叔。

    从此玉念就记住了,谢昭是叔叔。

    崔家与谢家是世交,当年谢家获罪流放,谢昭在狱中患病,临近流放之日依旧不见好转,若执意出发只怕走不到百里便会死在路上,是崔佑跪请先皇开恩,恳请谢昭好转后再上路。

    幸得先皇应允,故而谢昭比其他谢家人晚了半月才去流放。

    这是不值一提的前尘了,只是谢家回京后,因着这层关系,谢崔两家关系更紧密,崔兰辛更成了谢昭在朝中唯一的好友。

    此刻,崔兰辛坐在谢昭别苑,抱着臂看着玉念在花园里扑蝶,想着京中传闻,不由得轻笑。

    外面的血雨腥风飞不过别苑的高墙,玉念被谢昭保护的极好,性子甚至有了些无法无天的娇气。

    崔兰辛瞧着蝴蝶落在她鼻尖,玉念一动不敢动模样娇憨,刚想伸手,那蝴蝶却又振翅飞走了。

    玉念有了些小脾气,噘着嘴跺脚,王嬷嬷在一侧噙着笑,好声好气的哄着。

    崔兰辛脸上也不自觉带着些笑意,可想起坊间传闻说谢昭强占侄媳,他又不由得神色一凛。

    正想着,谢昭回府了。

    玉念张开双臂,小蝴蝶似的直扑进谢昭怀里,谢昭抱着她转了个圈,引得玉念咯咯直笑。

    谢昭抱着玉念坐在院中亭内,小石桌上摆着吃食和温水,玉念就坐在谢昭怀里,捧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

    崔兰辛走过来,谢昭头都没抬:“你来做什么?”玉念还小口抿着水,抬着眉毛看向崔兰辛。

    崔兰辛笑:“家里老头子话太多,我出来躲躲清闲,预备在你这小住几日,”他抬手叫来长随:“自不会空手来,这是给玉念带的小玩意儿。”

    打开锦盒,里面是个红莹莹的水晶做的蝴蝶,巴掌那么大,通体晶莹,切割的极为璀璨。

    “波斯来的,这等仙物我家没人配得上。”崔兰辛瞧着玉念的小脸,见她面露喜意,应当是喜欢的。

    玉念确实喜欢这种颜色艳丽又亮晶晶的东西。

    她下意识伸手要拿,指尖刚探出去,却又缩了回来,抬起头希冀的眼神看着谢昭。

    这模样乖巧,让人心里发软,谢昭用嘴唇碰碰她的额头说:“喜欢就拿。”

    玉念咧嘴笑着,双手从崔兰辛手里接过那水晶蝴蝶,兴冲冲跑到院子里对着太阳看。

    水晶折射虹光找在她脸上,方才锦盒中令人惊艳的物品此刻被玉念衬成俗物,这世上没什么东西真配得上她。

    玉念想起方才飞走的蝴蝶,眨着眼睛想了一小会,然后寻来跟细绳绑着水晶蝴蝶的俩翅膀,在花园里一荡一荡的走着玩。

    她提着蝴蝶往花上飞,模仿蝴蝶采蜜,玉念看来看去又觉得这水晶做的硬物不够灵动,小脑筋一转,便甩着这蝴蝶在空中飞了起来。

    日光照耀下,水晶蝴蝶璀璨夺目,倒有几分灵动之意。

    亭内,谢昭收回视线,又问崔兰辛:“你不愿娶妻就直接和崔大人说,躲着有什么用?我这没屋子给你。”

    崔兰辛无奈:“不是不愿娶,我是不想娶家中安排的那人……说了你也不懂。”

    崔兰辛知晓,谢府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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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表面上是谢如明当家,实际上权利已经暗自朝着谢昭手中过渡,现下谢家没人能管得了谢昭。

    谢昭淡笑:“世家大族不比寻常人家,在这样的家里,你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

    崔兰辛摸摸鼻子不说话,他向来是温吞性子,现如今即便是不满意家中给安排的婚事,可面对老崔大人的时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窝窝囊囊地跑出来躲着。

    他喝了口茶水,看着谢昭,忽然问道:“坊间把你的事传的有模有样,居然有人说你为了带走玉念下毒杀死谢轩,你预备如何应对?”

    谢昭脸上笑意淡淡:“百姓以讹传讹,谣言不足为据。玉念在谢府被薄待,我带走她这事,谢府不敢声张。”

    且谢昭是谢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人,圣眷正浓。

    他的这点小小私事,谢家会替他遮掩的。

    崔兰辛没再追问,端正神色道:“正好来一次,我给你号号脉。”

    谢昭挽起衣袖递过手臂,崔兰辛搭上手指问他:“药按时喝着?”

    谢昭点头,崔兰辛又说:“我开的药都属温性,只是日积月累的喝下去对身体难免也有损害,你连喝一个月之后可以停上三日。”

    “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啪嚓一声。

    玉念背对亭子站着,一动不动,手上的水晶蝴蝶却是不见了。

    想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谢昭看着她,眼中淡淡笑意,崔兰辛不禁发问:“你既宠着她,何不叫她给你生下一儿半女的呢,避子药到底伤身。”他好言相劝。

    是了,谢昭每日按时喝的是避子药。

    谢昭没回答他。

    玉念这边打碎了蝴蝶,心里难受,小心翼翼捡起残渣捧着来找谢昭。

    “碎,碎。”她噘着嘴把东西拿给谢昭看。

    谢昭叫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抱起人给她擦手:“下次叫嬷嬷拿,别扎了手。”

    玉念还不高兴,拽他衣袖:“碎了。”

    谢昭问:“怎么碎的?”

    玉念张张嘴,小脑筋翻来覆去的转:“飞起来,坏了。”

    崔兰辛听着好笑,故意逗她:“哎哟,蝴蝶自己飞起来,坏掉啦?”

    玉念重重点头,小脸严肃:“自己飞起来的。”

    谢昭笑了几声,说:“怪崔兰辛,他给的东西不好,平白无故就碎了。”

    玉念有些心虚,把脸埋在谢昭怀里,小心翼翼看向崔兰辛,不太好意思怪他。

    崔兰辛趁机道:“我好心送给玉念的小蝴蝶就这么坏了,我心好痛啊,想在这府上住一阵子谢昭还不让,谢昭好坏啊。”

    玉念坐直了身子,眼神在谢昭和崔兰辛之间游移,最后看着谢昭开口:“住,让他住吧。”

    她眼神希冀,谢昭自然不忍心拒绝她,抱着人往回走,头也不回警告崔兰辛:“住到角落院里去,别来招惹玉念。”

    玉念伏在谢昭肩上,回望崔兰辛,悄悄朝他摆了摆手。

    她记得崔兰辛,冻晕醒来时面前除了谢昭就是崔兰辛。

    崔兰辛柔和一笑,也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就看见谢昭捉着玉念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玉念吃痛想躲,却也只能往谢昭怀里躲,委屈巴巴的用脸蛋蹭他。

    回到卧房,谢昭把人放在床榻上,玉念跪坐仰着头看他。

    谢昭眼中似有暗潮翻涌,他用指背轻抚玉念的脸颊,问她:“记得崔兰辛?”

    玉念不撒谎,点点头:“记得,生病见过他。”

    这话没什么错,只是谢昭听着心里不爽快,他巴不得玉念满心满眼只他一人,这当然是很偏执的想法,但谢昭控制不住。

    现在听见玉念笨笨的小脑子里还记得别人,谢昭妒意便像是凭空出现的毒蛇,吐着信子从脚腕爬到脖颈,慢慢、紧紧地缠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