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玄极观的山门前忽然热闹了起来。
这热闹与前些日子年节时的热闹不同。
年节时上山的是香客,提着香烛果品,面上带着笑,说话声隔着半条山路都听得见。
如今上山的却是另一路人。
抬着担架的,架着病人的,拖着拽着,一路走一路喊。
第一例送来的时候,是三月十九。
持盈正在后山帮若渝给新栽的当归苗松土,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绕到前殿去看了一眼。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被四五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他双目赤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悟然蹲在他面前,手指掐了一个诀,低声念诵清心咒。那汉子挣扎了几息,渐渐地软了下去,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悟然站起身来,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睡过去的汉子,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是今日第二个了。”
持盈站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没有上前,转身回了后山。
那日之后,送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时一日一个,有时一日两三个。
都是差不多的症,忽然发狂、力大无穷、六亲不认,非得七八个成年男子才能制住。
捆上山来之后,念一遍清心咒便安静下来,沉沉地睡过去。醒来之后,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一概不记得。
持盈有一回帮着澄怀给一个刚送来的病人诊脉。那病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人用麻绳捆在担架上抬上来的。
她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起来与寻常睡着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持盈蹲在担架旁边,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脉象。脉象平稳,甚至比寻常人还要有力一些,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病症。
澄怀坐在另一侧,正在用银针刺那女子的合谷穴。刺下去之后,那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还是没有醒。
澄怀将银针拔出来,在灯下看了看针尖,又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毒。”
若渝站在一旁,双手抄在袖中,皱着眉头道:“没有毒,没有伤,脉象比我还好。”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又过了两日,澄怀在给一个刚刚沉睡过去的病人检查时,忽然顿住了。
他蹲在地上,将那病人的眼皮翻开来看了一眼,又凑近了细看片刻,放下那人的眼皮,站起身来,面色微凝。
“怎么了?”若渝问。
“瞳孔边缘有一丝极淡的黑气。”
“黑气?”
“像是从眼底渗出来的,若有若无,若非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几乎看不出来。”
澄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我用银针探了一下他的睛明穴,针尖上带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黑色附着物,遇火即化,没有气味。不是妖毒。”
“那是什么?”
澄怀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
消息传到后院时,左婴听完若渝的禀报,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魔气。”
若渝愣了一愣:“魔气?”
左婴没有多做解释,只道:“让澄怀再去看看那几个病人,确认一下。”
若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当天傍晚,他来了后院回话:“确认了。五个病人的瞳孔边缘都有黑气,澄怀都用银针试过了,针尖上的附着物遇火即化,没有气味,不是妖毒。”
左婴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
“魔气和妖气有什么区别?”持盈忽然开口问道。
左婴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才道:“妖气是活的,有主之物,像一根线,连在施术者手上。魔气是散的,无主之物,像一片雾气,飘到哪里便落到哪里。”
持盈想了想,又问:“那这些病人身上的魔气,是有主的还是无主的?”
左婴道:“这就得问他们是从哪里沾上的了。”
问询是澄怀、子綦去做的。
花了整整两日工夫,一个一个病人的家人找过去,将散碎的信息拼在一起,终于拼出了一条线索。这些病人在发狂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镇子东头新开了一间药堂,名叫“杏林堂”。
“杏林堂?”若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皱了皱眉,“那不是云州的百年老字号么?怎么开到咱们这里来了?”
知常在一旁道:“听说是在镇上设了一间分堂,开堂问诊,施药济民,头三个月不收诊金,只收药钱。镇上的百姓都去了好几回了。”
“那些病人也去过?”
“去过。有的是去抓药,有的是去看诊,有的只是路过时进去歇了歇脚。”
若渝沉默了片刻,将这个消息报到了左婴那里。
左婴没有立刻说什么,沉吟了片刻,才道:“杏林堂的当家姓董,与为师有几分交情。此人医术精湛,为人也端方,不像会做这等事的人。”
“那这些病人身上的魔气——”
“未必是杏林堂的人做的,但源头大约与那间药堂脱不了干系。”
又过了两日,清早,山门外忽然来了一人。
守门的知常进来通报时,说了一句:“来人自称是杏林堂的弟子,说是听闻玄极观收治了数十例怪病,特来相助查探病因的。”
左婴听到这个消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那人被引进正殿时,持盈正巧从殿前经过。
她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殿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殿中,身量颀长,面容清正,背上背着一只药箱。
他正在与左婴说话,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晚辈沈蹊,杏林堂董掌门座下弟子。听闻贵观收治了数十例发狂病人,师父命晚辈前来查看,若能帮上忙,是杏林堂的荣幸。”
左婴坐在上首,“杏林堂的分堂开到了山下镇子上,此事董兄可曾知会过贫道?”
沈蹊拱手道:“分堂开设之事,晚辈也不曾过问堂中决策。晚辈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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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前来,是奉师命查证病因,并无他意。”
左婴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病人都在后院厢房,让澄怀带你去看看。”
沈蹊拱手一礼,转身出了正殿。
他从殿内走出来时,目光在廊下扫了一圈,与持盈的目光对上了一瞬。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澄怀往后院走去了。
持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她没有跟上去,转身往灶房走去。
沈蹊在玄极观住了下来。
他每日清早便去后院厢房给那些病人诊脉,一待便是一整个上午。
他诊脉的手法与澄怀不太一样,澄怀是用银针刺穴来试探反应。
他则是以一种极缓慢的推拿手法,沿着病人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按过去,每按一处便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再继续往下按。
持盈有一回经过后院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正蹲在一个病人面前,一手按着那病人的腕脉。另一只手悬在那病人的丹田上方,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隔空在感应什么。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回手来,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时,看见持盈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你是左真人的弟子?”
“持盈。”
“沈蹊。”
两人互通了姓名,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持盈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走了。
沈蹊在玄极观待到第三日时,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将左婴、澄怀、若渝和持盈都请到了后院厢房,站在房中,指着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病人道:“这些病人身上确实有魔气。”
“魔气侵蚀经脉,按理说应当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五脏俱损。但这些病人的经脉完好无损,五脏六腑也比寻常人还要健旺几分。”
若渝皱着眉道:“这是什么道理?”
沈蹊摇了摇头:“晚辈也尚未想通。”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晚辈这两日仔细查过那些病人的经脉走向,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经脉比寻常人宽了约莫两分,炁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了许多。”
“这不像是被邪祟侵蚀之后应有的衰败之象,倒像是在短期内被什么东西强行添了修为。”
“可他们分明不是修行人。”持盈忽然开口了。
“正是。”
沈蹊看了她一眼,“这也是晚辈最困惑的地方。不是修行人,经脉却比修行人还要通畅——这不合理。除非……”
他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除非什么?”若渝追问道。
沈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晚辈有一个猜想,但尚无证据,不敢妄下定论。”
左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缓缓开口了:“你是想说——有人拿这些人在试药?”
沈蹊抬起头来,目光与左婴对上一瞬,只道:“晚辈需要查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病人从杏林堂分堂拿走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