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祟香制成那日,左婴没有多说什么,只将一枚小小的木匣递给持盈。
匣子是寻常的桐木匣,巴掌见方,表面连漆都没上,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截小指长的线香,色作暗红,细看时,那暗红之中隐隐有丝缕流动,像是活的。
持盈盯着那线香看了几息,抬头看左婴。
左婴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银杏树上,像是在看叶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香点着之后,能引方圆数里之内的邪祟。”他开口了,语气还是惯常的不紧不慢,“但引来的东西有多厉害,不好说。可能是一只刚开了灵智的小妖,也可能是什么积年老物。”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你自己掂量着用。”
持盈将木匣合上,收入怀中,应了一声:“弟子晓得了。”
她没有多问,左婴也没有再多交代。
她回房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一包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
都是黎素真塞给她的,说是他下山时常用的,刃口还算锋利,让她带着防身。
持盈本想说自己大约用不上这东西,但看见黎素真那副“你不收我就不放心”的神情,便没有推辞,接过匕首系在腰间。
临出门时,李慕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持盈也看了他一眼。
“你要下山?”李慕仙问。
“嗯。”
持盈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脚往东二十里便是安平镇。
安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北三条街,东西两条巷,镇中心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安平”二字,字迹已有些磨损,想是有些年头了。
镇子依水而建,有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两岸种着柳树,此时正是暮春,柳絮飞尽,绿荫已浓。
持盈到安平镇的时候,正是午后。
镇口的茶棚里坐了几个歇脚的脚夫,桌上搁着粗瓷碗,碗里的茶汤褐得发黑,一看便是泡了多遍的。
他们见一个年岁不大的道长从镇口走进来,穿着青灰色道袍,腰间挂一只青布小袋,步履不快不慢,神色平平淡淡的,都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脚夫放下碗,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喏,又是玄极观的人。”
“怎来了个这么年轻的?”
“你管人家年轻不年轻,玄极观的人来了,那便是镇上那桩事有眉目了。”
持盈沿着主街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镇子很热闹。
沿街的铺子都挂着红绸,有些铺子门口还扎了竹架,架上绑着绢花,红的粉的黄的,一簇一簇的,像是提前把节日的颜色都挂出来了。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一边搓一边说话,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她身边走过,上面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持盈的目光在那糖葫芦上停了一瞬。
她在街边一间茶馆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安平老茶馆”,字是墨写的,木板已被烟火熏得发黑。
她掀帘走进去,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见她是个生面孔,又穿着一身道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道长,喝茶?”
“一壶清茶。”持盈道。
“好嘞——”伙计拖着长音喊了一声,转身去了。
茶很快便端上来了。
一壶滚水,一撮粗茶叶,壶是陶壶,釉面已有了细密的冰裂纹,想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持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便这样坐着,慢慢地喝那碗茶。
茶馆里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她不必刻意去听,那些话便自己往耳朵里钻。
靠窗那一桌坐着两个布衣中年,一个穿蓝布短褐,一个穿灰布长衫,像是做小生意的。
蓝布短褐那人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没有?知府家那位千金,前日夜里不见了。”
灰布长衫的倒吸了一口气:“当真?”
“那还有假?知府衙门的人找了整整一夜,连城外那座荒山都搜了一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知府大人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今早一顶轿子抬到玄极观去了,你去看看,那山路上的轿印子还新着呢。”
“这半年来,镇上丢的姑娘还少么?”灰布长衫的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前后算算,怕有七八个了罢?”
“何止七八个。”蓝布短褐那人压低声音,伸出三根手指,“光是我晓得的,便有这个数。还不算周边村子里那些报了也没人管的。”
“都是年轻好看的?”
“都是。”蓝布短褐那人眼睛微微一眯,“而且都是在夜里不见的。头天晚上还在自家屋里睡着,第二天一早人便没了,房门是闩着的,窗户是关着的,人就这么凭空没了。你说怪不怪?”
持盈端着茶碗,没有动。
她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起身到柜台前,放了几文茶钱,便转身出去了。
出了茶馆,她没有急着往别处去,而是在镇中慢慢走了一圈。
镇上的红绸挂得比方才更多了。
有人在街口扎了一座竹台,台子已有了雏形,约莫一丈见方,上面铺着红布,四角绑着绢花。
持盈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正在扎花的老头见她看得认真,便搭话道:“小道长是外地来的罢?”
持盈点了点头。
“那你是赶巧了。”
老头笑道,手上的活计没有停,“明日是咱们镇上的观音法会,年年这时节都要抬圣像游街的。你看见那座台子没有?”
“那是明日游车停靠时用的,观音要在上头撒净水,保佑咱们一年风调雨顺。”
持盈“嗯”了一声,问道:“观音是真人扮的?”
“自然是真人扮的。”老头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挑镇上最好看的姑娘,梳莲花冠,穿纱衣,坐在莲花台上由八个人抬着沿主街绕一圈。那排场,可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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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到这儿,忽然压低了声,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过来道:“只是今年,怕有些麻烦。”
“怎么说?”
“往年扮观音的姑娘,都是抢着去的。”
“你想,能扮一回圣人,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游完这一趟,媒人怕不把门槛踏破了。可今年——”他又压低了三分,“今年镇上出了那桩事,年轻姑娘们夜里连门都不敢出了,谁还敢坐在莲花台上招摇过市?”
“前日里正去寻今年选中的那个姑娘,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当场便哭了。她娘也铁青着脸,说若是游街的时候被那东西掳走了,谁来赔她女儿?里正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愁得眉毛都拧在一块了。”
持盈没有接话。
她站在竹台边上,风吹起她道袍的下摆,簌簌地响。她看着那座还未完工的竹台,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扮观音的姑娘,可有什么讲究?”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她那身青灰色道袍上扫了一眼,迟疑道:“小道长,你该不会是想——”
“我问问。”持盈道。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在镇上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看着便让人觉着亲切。
她见持盈一个小道长独自来投宿,多问了两句,持盈只说是路过,老板娘便也不再追问,给她安排了一间临街的小房间。
“晚饭在楼下吃,不收你钱。”老板娘爽快道,“明日慈航法会,镇上有流水席,你若是赶上了,去蹭一顿也无妨。”
持盈谢过,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子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的人来人往。
持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有几个差役模样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面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一只铁锁链,走路时哗啦哗啦地响。
他们进了知府衙门设在镇上的临时办事点,门一关,便再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了。
持盈将窗子关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从腰间解下那只青布小袋,取出三支引祟香中的一支,放在掌心中看了看。
暗红色的香身,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但凑近了细看,能看见香身表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纹理。
她看了一会儿,将香重新收好,系回腰间。
入夜后,镇上的热闹并未完全散去。慈航法会的前夜,街上仍有不少行人,铺子也比平日关得晚些。
持盈下楼吃了晚饭,老板娘果然没有收她的钱,还多给她添了一碗汤。饭后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便回房歇息了。
不过清早,持盈也被外头的锣鼓声叫醒。
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见天光已经大亮,街上人声嘈杂,脚步声、说笑声、孩童的尖细叫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起身洗漱,推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