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蓁蓁又走到了那棵老桂树下。黎素真正在那里看一本游记,讲的是岭南一带的山川风物。
蓁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黎素真翻了一页书,余光扫见她站在那里,便没有继续看下去,将书卷搁在膝上,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总是一个人站着。”
蓁蓁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桂树另一侧的石墩上坐下,也不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黎素真看了她一阵:“你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李妈妈买我回来的。她不告诉我原先是从哪里来的,只说那家人穷,养不起女儿便卖了。”
蓁蓁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黎素真沉默了一瞬,又问:“你在那楼里,平日都做什么?”
“学东西。早上学识字,下午学琵琶。”
“晚间李妈妈有时会让我出来给客人看一眼,只看看,不许说话。看一眼便领回去了。”
“她都教你学些什么?”
“《女则》《女训》。”
黎素真听见这几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道:“那些书里讲的,都是教人如何做个乖巧的好女子。什么‘卑弱第一’、‘敬顺第二’——依我看,全是糟粕。”
蓁蓁抬眼看他。
她不意外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说话比他的外表要直接得多。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觉得该学什么?”
黎素真被她反问了一句,倒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道:“总该学些有意思的东西。山川地理,风物人情,诸子百家——天下好书多得很,何必只读那几本把人往窄里教的。”
蓁蓁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沿。
黎素真见她沉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急了,便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说你学错了。我是说……教你那些东西的人,眼界太窄。”
蓁蓁抬起头来:“李妈妈眼界不窄。她晓得什么样的姑娘卖得贵。女则女训是门面,琵琶音律是本事,这些都是价钱的一部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明而平淡。
黎素真看着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对,而是因为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本身就不对劲。
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另一个话题:“你会弹琵琶?”
“会的。”
“弹得如何?”
蓁蓁想了想,给了个很老实的回答:“李妈妈说,城里几家乐坊的先生来听过,都说好。”
“但这话未必是真的,也许是李妈妈故意说给我听的,好让我安心学。”
黎素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的气质便不像之前那样老成了。
“你这个人倒是实在。”他说。
蓁蓁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黎素真也没有解释,他弯腰从地上的矮几上拿起另一只茶杯,替蓁蓁倒了半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茶。”
蓁蓁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口。
入夜之后,若渝、澄怀、知常、悟然、子綦五人陆续到了后山的静室。
他们被左婴唤来。
左婴坐在灯前,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他没有马上开口,静室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将茶杯搁下。
“那个孩子,你们这些日子都见过了罢。”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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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自点头。
若渝道:“见过了。安安静静的,不碍事。”
澄怀道:“前日在药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晒了一下午草药。不吭声,也不走。我收了笸箩她才转身离开。”
悟然道:“昨日她在前殿门口站了一刻钟,看我给人解签。后来有个香客的孩童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也没恼,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开了。”
左婴听完了,又问:“依你们看,此子心性如何。”
若渝先开口:“稳。”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没有再多言。澄怀想了想,道:“八岁的孩童,能做到不添乱、不闹人、不多话的,已算是难得。”
“但她不只是不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根本没有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的意思。”他顿了顿,“我反而觉得,这不太像八岁。”
知常接口道:“要说像什么,有点像一只野猫。你给它吃的,它就吃了。你伸过手去摸它,它也不躲。但你若是想把它抱起来带回家,它未必肯。”
悟然笑道:“你这个比方倒是贴切。”
子綦一直没有开口。
他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平日话最少的一个。
左婴看向他,他便微微欠身,道:“我看得不多,只觉得她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新鲜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与自己想的一样不一样。”
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左婴环顾五人:“那你们觉得,她是否适合收入玄极观门下。”
这一次,五人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最终还是若渝开口:“适合。但这孩子,怕是不好教。”
左婴听了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影连绵如墨,只有玄极观前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一点暖光。
他望着那一点灯火,缓缓道:“剩下的且看她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