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脑中嗡的一声,板正的腰身半叩下来,不受控制地做跪身状。
麦野的风声再听不到,只余下男子的颤声:“弟子、谢无妄领命。”
余音尚在耳边,金光盈盈的天地呈现出倒扣的面貌。天色与麦野相连的边际,金色与蓝色逐渐呈现出一家独大的气势,旋即,笛声刺破长空。
“呜——嘀!”
笛声骤急,如金戈铁马般踏碎寂静,几人瞬间被杀意凝成的乐音吞噬。
乐波中,苏砚秋反手将尊令收回,掐指并眉。金迹在额间渐显,又随之加深,透出几分妖冶。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短短停过一瞬的笛声刹那冲破云霄,天色混沌里,此地的黑夜悄然绽放在苏砚秋含笑的眼底。
“朝天阙,净霜!”
厉声起,苏砚秋凭空显出三只玄箭,齐齐拉在玄晶色的弓箭中,腰身半侧。
“嗖、嗖!嗖——嗖!”弓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四道流光分别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袭去。
与此同时,苏砚秋脚边向外撤出半步,手心的尊令往后身三人中抛下。
言朝自发划出半块不大的地方,牢牢将人圈住,不过一声加急的笛声里,原地多出一片烟雾。
雾气间,苏砚秋凝神观向四周,耳尖一动。天地忽而静了下来,静待人的表演。
细微的风声,麦野唰唰的碰撞声,以及那点擦然不觉的手指搁在笛孔的声音。
找到了,苏砚秋双指并拢。
“嗡!”
毫不迟疑,苏砚秋蓄力的动作放松。两支箭目标明确地向空中一处射去。
声乐短暂滞住,下一秒,男子毫发无伤又带着恶劣的话语在天色里响起:“哇,仙人着急送他们离开,是担心你力不从心吗?”
笛声缓缓平静,仿若一曲结束,让人心思放松,却是一番始料不及,男子又吹出两个尾音,将笛音拉长。
他自言自语道:“可不应该啊!仙人可是这一百年里唯一飞升成仙的,不是命里带着仙缘和仙骨吗?”
“是啊。”苏砚秋弯唇一笑,垂手将弓箭置于身后,懒懒道,“我得了仙缘和仙骨,还多亏了天道照顾于我。”
笛声霎时抬高,似是主人端正了神色,有要夺命的气势,几声嘈嘈犹如急语,空气内气息一变,干燥的空气被顺带着炸开,愈来愈湿润。
天色暗沉,远处一片乌云密布,向着整片天空席卷开。耳边嘈嘈切切声交杂在一起,环绕着,逐渐缩短,显露出底下诡谲多变的阵法,隐隐约约有盖过金迹的意味。
苏砚秋望着天边的乌云,眼底晦暗不明,半响,她抬手半遮住眼帘,溢出几声气音。
“该死,该死……”
雷声轰隆,一瞬在天边打下。半大不大的雨只盯着人落下,玄色里,让人看不清位置,雨滴顺着弓身滴进草色里。
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人
苏砚秋纹丝不动,眼眸静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金迹彰显在周围,愈来愈有碎裂的痕迹。
风声,雨声,男声。
“草根机缘巧合成了仙,可也入不了人眼。谭安他罚你两道天谴,怎么能不是天愿呢?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得道成仙的人也不过如此。”
雨越来越大,幽幽的笛声携带着主人的好心情,一点又一点扰乱着人的思绪,千丝万缕间,徒然插进脑海。
男子还在说什么,苏砚秋却再也听不清了。
笛声愈来愈远,周遭景物开始扭曲,苏砚秋失声落进一片水色里,音波流转里,空中凝出点点银光,如无数萤火虫般吞噬着静默的人影。
似有喊声,天际的地平线外传来空幽的一声,似叹似无奈,混合着嘲哳的雨声传到耳边。
苏砚秋收回弓身,不愿再挣扎。
少时躲不开的雨,换作了玄虹宫的七载平静时光,又换来一场细雨将人困在其中。
无人知晓,位高权重的砚秋仙君怕雨。
“……砚秋啊,你于我非男女之情。”
来了,来了——
说不上心中什么情绪,苏砚秋恍然的神色里显露出几分挣扎的神色。
“……嘀。”
随着最后一个短音落下,微风忽然停下。水色涟漪里,湖面平静如镜,倒映出少年的相貌。
少年一袭黄色长袍,头上一只白玉色的花簪,将人相衬得明媚。尚且年少的相貌,毅然可见得以后的倾城之色。
水波一动,微微的水波将人的眉眼吹乱几分,扰乱一边明月的倒影。
水中月,梦中景。
苏砚秋淌着水,一步步向着不知名的方向前行。
无边无际的天色,只剩下人的倒影。不知多久,人声从天际深处渗出来,断断续续,像水波上一缕将散未散的涟漪。
“……她偷了尊者的朝引灯?”
“偷那东西做什么?平时放在明渊殿,除了添灯的弟子,旁人连路都不路过那里。”
“尊者好像气疯了,不知道她……”
人声一句又一句传到人的耳边。房门被推开,模糊的人影站在两名弟子中间。
暮色四合,他皱着眉,身上那件长袍的衣摆长长地垂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开口,语气带着难以启齿的低语:“苏砚秋,你给我滚——”
或许是因为涵养,他改了口,眉尖的愁绪仍掩盖不住,没忍住骂道:“逆徒!”
犹如揭开迷雾,这声格外清明,甚至有些刺骨,连带着来人的面容也愈来愈可怖。
是谭安。
是……
“师尊?”榻上人道。
苏砚秋淡淡站在一边,看着面前场景,终是没忍住低头嘲讽一笑。
她尚且不知,那夜的情形,有人只凭着记忆竟可以做得这样清明。
盯着榻上呆愣的人,苏砚秋扫向门口那尊宛如被遗忘的石像,轻笑出声。
没有自己,戏怎么好演下去呢。
长睫一垂,苏砚秋俯身轻轻的将额头抵上榻上人的额间。没有其他动作,她低语:“……这次,能不能不要难过。”
未完的话里,她深深看着年少的自己只眼也不眨地盯着前方,眸子里几分诧异,不解以及久久无法散去的悲伤。
——
再一睁开眼,谭安已然安排人扣住苏砚秋到了泰安殿外。
一道天谴当着众人落下。因为似真似假的传言:苏砚秋偷了谭安尊者的朝引灯意图送给妖族反叛。
妖,人与妖历来不合。这谣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一夜间,席卷了整个玄虹宫。
后来,甚至在苏砚秋的住所找到了灯柱半灭的罪证。
谭安罚她一道天谴,不是因为那见不得光的心思,而是一桩污名。
——可她分明没做。
苏砚秋望着殿上居于高位的人。谭安姣好的面容仍旧温和,只是一双眼中怒气溢出,嘴唇紧绷。
苏砚秋那时陷入怀疑,不敢看他,此时,她看到那双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太了解自己师尊了。
一分释然,微不可察的欣喜。
谭安栽赃陷害了自己。
可是历来宗门内不少爱上师尊的弟子,未有他这般狠心。
他分明是宠爱自己的,在发现画卷之前。
自己被人搀扶着跌倒在山林之下,阴差阳错入了玄虹宫做杂役,又被他额外收了徒。
他人说谭安尊者待人如春风,平等对待所有人,但他只收了自己一个徒弟。
分明是谭安,分明是她师尊先来关切自己。
他递出收徒的礼——那把弓。
“砚秋,你本该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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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剑,但我瞧你相比于玄剑,更适合这把花朝。我先教着你,你若不喜欢,我另教你剑道如何?”
苏砚秋听到他温柔的话,又不过刹那间,周围人都退了干净,二人到了那件密室,面前出现大片的碎纸。
一幅幅画被人撕烂,往日稳重,亲切的师尊不在,只剩下那个丑陋的谭安尊者。
“砚秋,你对于情感太过孩子气,你于我并非男女之情。”
说了一遍不够,谭安叹了口气,将那幅撕烂的画扔在地,干涩道:“砚秋啊,你错了。”
否认,一遍又一遍的否认。
砰、砰、砰。盯着他陌生的面容,苏砚不觉心脏缓慢落下来。
这不是爱吗?不是爱哪是什么?苏砚秋看着他一再开口又闭上。
她不甘心如此。
“可从前我问你时,你告诉我,万物有灵,有人还爱上过一株仙草。我与你不过是有了师徒的身份,凭什么是错的?”
苏砚秋眼神困惑:“难道你从前都是骗我的?”
昔日扑进自己怀里撒娇的少年,一瞬长成了一方剑者,在外是人人敬仰的师姐,回了泰安殿也只不过是个讨要夸奖的孩子。
谭安神色渐冷:“你只瞧你画得什么东西。你过些时日下山吧,不必在此与我道些他话。”
“心思胆大,愚不可教。”
谭安摆摆衣袖,径直离开。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秋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剑锋显露一双决然的眼睛。引得谭安的注意,她收回了手。
苏砚秋面带倨傲,有了赌气的意味:“师尊要罚我出师门,也该让我与你比一场。玄虹宫历来不是如此?”
师徒比剑,死生不怨。
“只有这般,我才会离开门内。”
“你认为我不会出手?”谭安一眼看穿她的想法,身形一消,他身如鬼魅落到花桥之上,“到此地来,勿要毁了殿内物件。”
“安许。”
身如八寸的剑身凭空而出,玄冰镶边一路缠绕到剑柄。
苏砚秋盯着对面身影,率先跃起,剑身横向一挥:“……斩!”
剑光四起,金迹在四周划起片结界将谭安逼到剑影内,俯仰间,剑身幻出道道幻影,直逼其中。
却不过反手一推,谭安衣诀翻飞,剑鞘反手倒扣,以身破开剑法。一只抓住越身至身后的人影,半侧剑锋落于人颈侧。
“砚秋,遵诺。”
苏砚秋侧边的手垂下,再回想起那一地的纸画,鼻头酸涩,忍不住不敢置信地后退。
这不是她师尊。
这不是苏砚秋的师尊。
下一秒,苏砚秋狠狠瞪向对面,笑道:“谭安,我做了你徒儿这么些年,我竟然一点也不认识你。我离开门内就好,不用你如此惺惺作态。”
“等等。”谭安回过了头,以剑身拦住她身。
“我需罚你。”
罚我。苏砚秋侧过了头,了然于心。
毫无犹豫,那把方才还与主人肩并肩的剑身反手抛出,倒映出一双决绝的眼眸。
不过是师恩,不过是师恩!
剑光在一刹,落在了地。
血溅到两人脸间,苏砚秋不再看对面人的神色,亦不再看手臂的伤,与那落在地上的半截手臂。
她唇角浮起点笑容,只道:“是此手率先使剑伤了你,我斩了它,你满意吗?”
谭安视线落在她手上,淡淡皱了皱眉。
“……”
一手拂过,那道血迹暂且不见,断臂以灵力护住。
谭安温声:“我不罚你此事。”
以手恰诀,阴云里,谭安一手点至苏砚秋手腕两侧,正待行动,一人提着裙摆赶上了花轿一旁,抢先焦急开口:“尊者!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是要毁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