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斩首逆徒二十四次 > 17. 三笔千面绘半神
    苏砚秋到了殿门长廊外已是天蒙蒙暗下。云峰内飞檐高耸,衬得两人站在宫墙外格外渺小。

    山巅之上古音不断。

    确是极具仙家道府的殿门。

    夜色缠绵,山崖环绕着几座宫殿坐落在云峰中,大门古典威严,独有檐下的宫灯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四周寂寥无声,除了乐音,再无他声。方才络绎不绝的一行人,到了此地就似消失了般,恍若荒废的村落。

    江奕舟慢步跟在苏砚秋身后。

    苏砚秋不知在想什么,左一步又一步胡乱点着前脚,月色下两道相差无几的影子,几步下来,如同双生蒂莲一朵挨着一朵,逐渐重合。

    江奕舟看在眼里,心中琢磨着迈脚的距离,脚步缓缓慢下来。

    就在这时,影子转过了身。

    “小奕舟,谢无妄当真留在了檐下舟?”

    江奕舟舒出口气。他不愿再骗苏砚秋,也太清楚自己不会骗人。更何况苏砚秋如今这副语气,分明是坦白就发落的意思。

    “谢师兄早早就跟着沈墨玉几人进了殿内。”

    苏砚秋毫无意外之色,拖着音哦了一声又道:“他何处来的法子?”

    “今日弟子去找他时,他留下了一纸书信。”

    江奕舟念起进屋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灵障,又摇了摇头,抚上手腕的镯子。

    “师尊,谢师兄留下的结界似对我无效,我猜想是您给的镯子的缘故。”

    早些时辰,他就有了这个猜测。于是借着给沈乐竹留话,刻意引了她到谢无妄屋前,果真发现沈乐竹一丝也靠近不得。

    师尊赐予他的镯子太过好使了些。

    江奕舟忍不住一双眼睛柔柔落在苏砚秋的身上,笑了笑。

    笑意未断,气氛骤然变化。苏砚秋越身几步退回到暗处,伸出手将人一把拉回到身边,当下开口:“你若再开口,为师不介意一人回玄虹宫。”

    轰、轰隆!

    一重又一重的殿门被人打开,不远处幽深的甬道内缓缓显出一群人。

    似飘似走,最前方那人骑着一头青牛,一袭藤黄长袍半敞,露出大片胸膛。他闭着眼,犹如薄雾盖在面上,看不清容貌。腰身间悬挂着半支碎竹笛,酒气顺着空气传到鼻尖。

    酒气极淡,若有若无地在鼻尖打了个转,苏砚秋顺势嗅了嗅。

    ——比得上千尺崖的伊人醉。

    江奕舟只觉这几道鼻息就落在面上,太近了些,鬼死莫差地小步往外退开一步。哪料,苏砚秋正专心致志地看向那面,察觉到手上的“东西”要离开,习惯性地使力往怀中一收。

    香气被打乱了个干净,徒留下一道更淡的味道,夹带着熟过头香米的气味,隐隐约约将苏砚秋困在其中。

    苏砚秋目光一凛,说话声慢了下来:“你在乱跑什么?”

    江奕舟将重心放在左脚,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空中。他喉结微微凸起,侧首时勾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张相似的脸,却不同颜色,恍惚让苏砚秋看出了几分委屈。

    但不过一瞬,苏砚秋就回过神来,庸声道:“总是这般慌慌张张,为师当真好奇你双亲是如何教导你的了。”

    那清恒宗的礼该让江奕舟去受才对。

    江奕舟静悄悄垂下了眼,闷声道:“……让师尊不喜了,弟子的母亲……”

    苏砚秋看过他一眼,适时记起花轿下的那道土堡。

    古言道冤有头债有主,谭安的错她连坐到了江奕舟身上,对于那位江夫人,她却没什么念想。

    死者为大,江知忆也没什么错。苏砚秋眯着眼,似回忆起什么,宫灯的亮色洒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唇角常带着的笑意淡去,换作了正色:“你母亲还不错。”

    嗯?江奕舟抬起头,茫然询道:“师尊在救我们之前,见过我娘?”

    说岔了。苏砚秋没什么表情,再次望回方才路过两人身边的一行人。

    仙府呈现出四通八达的公道,一行人所去之处是苏砚秋在晚照图那幅画里见到的瀑布。其中,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栈道贴着另一边的崖壁。

    那仙人没发现暗处的她们。

    若当真是九重天的仙人,苏砚秋掩的诀定然不会半点也察觉不到。

    修道者得了本源的理念,虽修的不同道成仙,但也并非可以混为一谈。

    苏砚秋一步步走到月光底下,回头望向那处方向,轻哂了声。

    仙非仙,人非人,妖非妖。

    心头一事落下,她声线中不似方才那般,低声带着轻笑:“走吧,小奕舟。在这仙家道府找处地方睡下。”

    —

    “……砚秋,砚秋。”

    声声入耳,一片嘈杂的人声中,这声音几乎贴在苏砚秋耳边。

    一次、两次。

    她只听到这人的声音,每一句喊声都像在引着人醒来。

    苏砚秋的意识一点点收拢,半响,她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眼前是四方顶的床帐,四面垂下,此时一边被一只手单独拉住。

    又是过去的玉溪春。

    苏砚秋偏过脸,视线斜斜地扫过去,眉心不由得一蹙。

    伴在床榻边的人轻轻翻着书页,指腹慢捻。此时见着人醒了立即坐起身来,一只手轻抚过苏砚秋手腕,笑道:“砚秋可算醒了?伤人的人怎么还先病倒了。”

    分明是和缓的话,屋内的空气却像被人抽了个干净,压得苏砚秋喘不过气。

    苏砚秋不作声地呼出口气,像没回过神般眼也不眨地将目光落在男子眉眼间。

    男子长眉入鬓,粗黑又茂密。可眉梢有一道极细的新疤,配上男子周身儒雅的气质,平添几分凌厉。

    苏砚秋微微歪过头,躲开了这人的手:“师尊的眉梢似好了不少。”

    她记起了。

    这是谭安给她落下天谴的前几日。

    这么些年下来,她早忘了,其实她师尊一开始根本就没有罚她。他只是脸色难看,说话刺骨了一些。

    那时,他没有想过要赶自己出玄虹宫,也没有落天谴给她。

    就像谭安说的,苏砚秋那段时间将临元婴境界末,谭安也关切她,担忧她。

    后来,后来是——

    回想起之后的事,苏砚秋的唇微微一动,借着躺下的动作拉起床褥盖住了脸。

    说话声透不过气,气息又返回在脸上,发出嗡嗡声。

    “我要休息,师尊的伤……”

    是活该。苏砚秋在床褥之下恨声补道。

    她语气愧疚极了。男子反而扑哧一声,语调徒然高了不少:“仙君不心疼心疼我?又或者你这位师尊?”

    这话落下,床褥间的人呼吸一滞。

    竟是不打算再继续装了。

    如此,苏砚秋霎时翻过身,自床褥中夺身而出,稳稳落在不远处的门扉旁。

    “我心、疼得不得了。”

    双指翻转,苏砚秋引出道诀,一手自发丝间穿过,再往后,她衣诀飘逸,引人到小筑外。

    不比上次,两人如今身份互换,一高一低,各居两侧。

    “朝天阙,净霜、显。”

    只听得一声厉语,苏砚秋手中多了把青弓。

    看都未看一眼院中人的身影,她挽弓如霄月,宽大的袍袖被微风轻轻吹往身后。

    弓身处,苏砚秋两指扣住的羽箭整体呈出黑褐色,独有尾端的羽簇泛起淡金色微光。

    一箭破空,尖啸声刹那间撕开浮云,所过之处一道金光闪过,逼向院中人影。

    毫无慌张的神色,男子站在原地,袖中的笔长臂挥过。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骤然拉开道屏障,反身将箭支歪出,一箭惊得地上尘灰四溢。

    男子嗤笑:“仙君只有这些手段了?这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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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赐给你的,我如今亦可以收回。”

    “是吗?”

    一声短问。

    “铮——”

    弓弦惊鸣,苏砚秋不知何时,似鬼魅般闪身自男子身后,反手从虚空中再次抽出支箭来,腰肢后仰。

    眨眼的时间,箭矢拖着金迹以令人咋舌的箭风自人腰腹处穿过。随之周围风声一紧,男子手中物件不见了踪迹。

    苏砚秋越身落回院中,晃了晃新夺来的笔,余光透过相似的人看得更远。

    “打又打不过,惹我生气有什么好处?你可知晓,你不像他。”

    鲜血顺着箭矢下的簇羽流开,男子的手死死攥着自己伤口,因为失血过多脸上显出病态的白。他听着耳边的话,向后挪动一寸,张嘴道:“我还以为你这次也识不得。”

    “沈、乐平,是这个名字吗?”

    “你画他有几分相似的神姿,只是单从我的梦里看到恐怕不行。你也见过他?”

    被她认出,沈乐平只呵道:“你该问不檐舟有哪位画妖没有见过谭安尊者。”

    “他是生机、是灾祸。”

    苏砚秋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得了他的恩却来算计我,是想要我替他收烂摊子。”

    谭安这个人,当真恶毒。

    对待别人生怕不能尽善尽美,对自己唯独不能从一始终。

    他死了算计着她也罢了。

    连被他救过的人也这般对自己。

    苏砚秋低低一笑,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人,巨大的声响晃过四周。

    男子见状,脸上满足地露出笑容,安然闭上眼。

    然而下一秒,苏砚秋收回了脚,似什么也没发生,微笑道:“绘画者,本君要你将谭安画活。”

    画妖,谓之绘生者,画人画皮难画心。

    苏砚秋俯身扶起了这只胆大的画妖,诱哄开口:“你若是将他画了出来,我会将你们一族带回九揽天,挑一幅画卷让你们住下。你也知晓,檐下舟早已经无法承受你们一族。”

    “你让我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胆大包天。

    沈乐平顿觉此人疯到没边,匪夷所思再次反复道:“我欺骗你画出他的样貌,你分明也知晓我不似他半分风采。”

    “小画妖,”苏砚秋被他的话逗得发笑,打断道,“你要攀附的是我。我不管你得了谁的令,你们族人也好,那位陷进酒坛子的仙人也罢。”

    她声加重:“你如今要攀附的人是我。”

    苏砚秋冷眼看着他,单手收回手中的挽箭插进青发间,施施然又道:“你这种小妖攀上我,我带你回九揽天是你最好的归宿。你们向那位半仙奉画不也是为了这个。”

    她说着,指尖蜷起,阖上眼眸。

    “这不是你画成他来求得的吗?难道不是吗?”

    她再懂不过了,只是她想笑。

    分明连妖都有私欲,为什么有妖会相信一个人没有。

    得道成仙又不是摈弃情感,修无情道难道就真是无情?更何况,自己从未信过那些乱七八槽的道。

    早在百年前,她便明白——

    人最该信的只有自己。

    他人说自己是天道眷顾,成了仙。

    多可笑,分明是自己天道酬勤,才入了九揽天仙人的一角。

    “小画妖,我要你墨笔千面绘出他的神貌。你上一次画时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疯了,疯了!沈乐平盯着她似仙似妖的面色,禁不住捂住伤口再次后退几步。

    一退再退,他不住回想着这次画的边界,又意识到这次不只是画。

    是苏砚秋入睡的梦。

    沈乐平明白过来,自己入套了。

    忽地,梦中的世界开始摇摇欲坠,连带着苏砚秋身形消匿一瞬,一道男声传来。

    “仙君,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