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着这声,天色逐渐开始发白。从灰到浮白色,再到浅浅的金,男子身后的天际开始裂开一条缝,苏砚秋顺着金光的方向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人安睡的面容。
暖意逐渐从缝里涌进来,然后,苏砚秋意识到自己在笑。
她抬手,抚上自己嘴边,偏过头端详着榻边蜷缩在椅子的人。
屋内的窗棂半开着,像一只半阖上的眼。探头的桃花恰好填满一方天地,却不是盛放的模样。它们卷了边,又虑了色,像被谁轻轻在画上点了水,墨色晕开,有花榭的意味。
苏砚秋原以为那只是一夜梦,如今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会昏睡这般久吗?
晨光太烈了,世界在眼前过曝成一片惨白,苏砚秋放下手,不觉又陷入深睡。
无梦一场。苏砚秋再睁眼,窗外已经黑成一片,只留下月光与榻边点着的一只燃烛。
休息过的身体,泛了精神,苏砚秋起身站到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摸着正是恰好的温度,苏砚秋嗅着味道熟悉,当下立即打开了茶盏的盖子。
水面上浮动着一层银白色的叶子,只几片的模样。
是灵笼草。
苏砚秋猜想屋内不久前还有人。
茶水润了润唇,入喉清苦,苏砚秋淡淡的远山眉皱到一起。
风穿过窗棂,带着桃花的香气,淡得几乎与茶水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小心推开一条缝,食案显露出半个角,心许是没想到苏砚秋就站在屋间,来人一顿,偏头去推房门的动作滞在原地。
“师尊。”
江奕舟不着痕迹站直身体,道:“师尊怎么醒了就站在屋内?弟子依着谢师兄的意见端了些吃食,师尊可要尝尝?”
“谢师兄?”苏砚秋将这个称呼在口里滚过两次。
门内何时多了这样一号人。
江奕舟看出她的疑惑,放着手中东西到了桌上,解释道:“是玄虹宫来的师兄,他唤谢无妄。”
如此,苏砚秋终于有了些记忆。
桌上端来的是碗清粥,浮浮沉沉里混合着些干枯的粉色,还夹带着些白色碎粒。
是桃花粥和白栗果。
苏砚秋瞧见这碗冒着热气的粥,脸色徒然一沉,扬了扬眉:“这是谁做的?”
江奕舟愣了愣,指尖轻抚过袖边:“是谢师兄告诉弟子的方子,弟子去楼下刚熬好的。”
“谢师兄讲,师尊的口味可能发生了不少变化,但白栗果您一定会喜欢。”
苏砚秋唇角浮起点笑意,她支起手撑住下巴,不再谈论她的喜好,只问道:“我睡了几日?”
“六日。”
江奕舟微微侧过头,缓缓将这几日的事讲出口:“沈姑娘与那两位公子都来找过师尊。谢师兄几日前来时,不甚扰乱了此地的人,每日赔礼后,亦来问候过师尊。”
苏砚秋听着,没什么反应,只是若有所思伸手去够茶盏,瞧着总是差上一点,索性收回手,又随口问:“这几日可还有谁来过我屋内?”
江奕舟慢语:“除了弟子与方才那些,并无他人了。”
明日就是新月初七。
苏砚秋哦了一声,余光打量着那碗粥食:“你明日一早便与谢无妄回玄虹宫。他一般何时前来问候我?”
江奕舟目光在桌上没被动的粥食上停留一瞬,半掩下眼中丝丝失落,他看向正燃到一半的烛台上,猜侧道:
“弟子想,谢师兄该要到了。”
话落,如应验他的话,房门外有节奏地响起三声不清不重的叩门声。
“江师弟,仙君今日醒了吗?”
江奕舟自觉起身拉开了房门,端正有礼:“谢师兄,师尊醒了。”
语毕,他侧身让开,显露出门外的人。
谢无妄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带着锐气,眉眼如画。此时见着屋内,行了个玄虹宫的礼。
他上前一步,递出一枚旋扣才开口:“晚辈谢无妄见过砚秋仙君。奉师命之令,晚辈前来收服浅水湾大妖。”
那枚旋扣,正中间毅然一“淮”字凌然刻在中间。
闻言,苏砚秋面色兴致勃勃:“你竟然拜的是严淮门下?伸出手来,让我瞧瞧。”
严淮是玄虹宫一位大乘期的能手,誉为玄虹宫长老之首,便也是最瞧不起苏砚秋行事做风的人。
苏砚秋盯着面前漠然正经的人,恍惚竟然将严淮那张臭脸的面容与他叠到了一起,不禁感慨严淮收徒看得是面貌不成。
谢无妄闻声不动,思虑着什么。
苏砚秋看在眼里,拖着长音:“小辈,你不愿啊?”
谢无妄看着面前的人,片刻之后,抬高了手,放置到了桌边。
苏砚秋探过一处,意味深长:“小辈果真前途无量。”
竟然是双灵根,难怪可入了严淮的眼。
谢无妄被夸,没什么表情,只道:“仙君既然醒了,晚辈正有要事与您相商。”
说着,他目光灼灼看向一侧端站的人,拱手歉道:“是门中要事,江师弟还请暂避一二。”
江奕舟扬声应下,路过桌前,向着苏砚秋俯身行礼,双手端起在桌上已经泛冷的吃食。
师尊该是不喜欢……
“小奕舟,”苏砚秋打了个哈欠,懒懒喊停下,指了指自己杯中空了的茶杯,“你就留在此地,为师要喝茶水。”
谢无妄神色平淡,没什么异议。
那食案兜兜转转又回了原位。江奕舟细心将茶盏放到了自己面前,拂开了茶沫。
动作间,苏砚秋将茶杯推远,慢条斯理地拾起瓷碗的匙勺在碗中搅过几次,听着耳边的话。
“仙君不在宫内的时日,宗主前往清恒宗与各宗门界议事,定好了宗门大会。两年后,就在玄虹宫。小辈临走前,被宗主托付,前来问话。”
谢无妄板着脸,模仿着陈沐箐的语气。
“本次宗门大会仙君是否会在门内?若在,玄虹宫作为东道主,仙君作为玄虹宫的镇宫仙君,便要去清恒宗受礼。”
受礼,苏砚秋掀起眼帘:“我过去还是弟子时,可没听到过这个。”
礼什么礼,她言行举止大方,还需要去别处受礼?
谢无妄沉声道:“小辈也尚且不知。宗主还道,仙君不爱看通音符,还有一事也需一同告知于您。”
“本次宗门大会,玄虹宫弟子皆数都会参加。仙君的弟子——”
谢无妄自然而然看向江奕舟,颔首道:“也得包括在内。”
江奕舟参加宗门大会,苏砚秋借着喝茶的功夫,笑意掩盖在之后,只连连点头。
“知晓了,你明日回去告诉师叔,我会参加两年后的宗门大会。”
提前两年就来告诉自己,这不是非得参加的意味。苏砚秋悠悠吐出口气,又闲心看向侧面:“小奕舟,回到玄虹宫,可要每日都去上其他长老的课。”
这话毅然是不打算管江奕舟了。
玄虹宫的弟子一向并不轻松,外门做起,千日打顶,若非得了人指道,大把年华结不了丹的比比皆是。
谢无妄目光平和,又问:“晚辈这些时日已经将大妖清理,仙君不与我们一起回玄虹宫?”
“我与你们回去做甚?”苏砚秋眯着眼,脑袋一歪,看向隔壁沈乐竹的墙面。
“本君还有别的事。”
竟是真的不打算管江奕舟的意思。
谢无妄沉默片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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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意见,只叩礼道:“如此,小辈告退。明日早行,就不来与仙君辞行了。”
他一撩长袍,不忘点头向江奕舟道话:“江师弟,明日卯时,我在楼下大堂等你。”
房门吱呀一声后,屋内寂然无声。苏砚秋盯着碗里被搅成一片的粥食,把勺子再次戳进粥里。
搅了两圈,勺子被人抬起,送到嘴边又放下。反复几次,碗里的粥半点未动。
苏砚秋似是报着好奇,又带着别的莫名意味,手再次以极慢的速度抬起。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动作。
江奕舟声音轻柔,劝道:“师尊不喜欢便不要委屈自己。”
他撤回手,只将那几颗额外的白栗果在的位置转到苏砚秋的面前。
啧,苏砚秋不着痕迹向后坐了几分。也不知那谢无妄是从哪里听的消息,半点也不是真。
苏砚秋最不喜吃白栗果。
江奕舟将粥底熬得很是浓稠,米花亦是半透明的玉色,这正是苏砚秋的口味。若非不是那额外的白栗果,她早已经舀起尝过。
“我不喜欢这果子。”
苏砚秋将果子用勺子翻到最低下,再次抬起手落到了嘴边。
这次,唇上沾染到了甜味。入口软糯,桃花被热气熏得软塌,有些微苦,却在可接受的范围,嚼过混合着香气,倒显得有些微甜。
果真合自己的口味。
苏砚秋没来由的放松,又吃过几口,江奕舟坐在侧面,沏了杯茶捧在手心。
等到那碗粥见底,江奕舟起身接过空了的盘盏,安然准备退下。
苏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最后盯在手腕的那只镯子上,施施然再次叫住他:“小奕舟,你不问我?”
连那位谢无妄都会拐着弯询问,当事人却一点也不开口。
好生没趣。
两人回回一问,便是一番谈话。江奕舟上次谈话,知晓了苏砚秋有欢喜之人。
那是他自己想知晓的。
至于教导,江奕舟勾了勾唇,回头,神色认真,温声细语道:“师尊,弟子并没有事要问。”
他师尊待他已是极好。
他不问苏砚秋为何不回玄虹宫教导他,甚至连过去说要教他两道诀不了了之后亦没有什么意见。
苏砚秋想着过去灌下的药,想着几月来江奕舟的身体,又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她那时想,谭安道她心思胆大,罔顾伦理,她便将他所做再还给江奕舟。
如今——
倒有些不讲情面来。
苏砚秋垂下眼微微一笑,她想太多了。再抬眼,她方才眼中的情绪被扔了个干净。
苏砚秋起身,自袖中翻了样东西,一枚似谢无妄方才递出的牌子。
中间一个秋字浑圆,被暗红色的圆圈住,最底下钻出口小孔吊着颗透明色的眼睛。苏砚秋三下两下将眼睛摘下,独将牌子递了出去。
“这是千尺崖的入山令,你回到玄虹宫可住回秋岳殿。主殿靠左的独殿有两层秘法书籍,凭借此牌,你能以灵力相看。”
前提自然是要先结丹。但江奕舟如今的身躯结丹万分困难。苏砚秋想,江奕舟若真能以灵力探查,那便也是他的造化。
她又道:“为师会在此地待过半载,又或者一载皆有可能。意声若是在这段时间回到崖内,你亦可找她解答俗事。”
她一言几句下来,落在江奕舟耳边就是苏砚秋在给自己铺下前路。江奕舟沉吟半刻,正要说什么,面前投下一片暗影。
苏砚秋打着哈欠靠近,连眼皮都没抬,顺手一巴掌落在了江奕舟头顶,像拍,又似抚,胡乱动手,随意得像在抚摸路过的野猫。
“小奕舟,你应不会丢为师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