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斩首逆徒二十四次 > 1. 百年光景听身死
    二月初八,凤桦城街巷,春至。

    “哒哒,哒哒……”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也被无数双草鞋、布鞋和马蹄磨得锃亮。

    日头下,通音符再次燃过。不过转瞬,符箓无人搭理没了踪影。一道目光却仍旧实打实落在一人身上,欲言又止,眼神炽热。

    苏砚秋适时接住方才抛出的灵石,偏过了头:“看看?”

    似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小贩下意识询道:“看什么?”

    言语间,燃尽的的符箓如同有了灵性再次自发浮到女子身侧不上不下地飘着,似想凑近说些什么。

    小贩看在眼里:“小友不打开瞧瞧吗?”

    据他数过的次数,这已是短短一瞬里他第六次瞧见符箓燃起。什么事这般着急,姑娘连看也不看一眼。

    “不是重要的事,”苏砚秋将广袖中的符咒拿出,又将话题绕回来,“此是招运进财符,我看你缺金差财,急需符箓聚宝。”

    此言一出,小贩立即退后几步,没想到她卖东西会将注意打到自己身上。

    先不说朗朗白日,女子从头到身都遮住了全貌,就说她全身上下隐隐约约透出的配饰不断,小贩压不住好奇心思,带了些过来人的劝告。

    “你穿着如此来做买卖?旁人见你这般富有,绝不会让你赚钱。小友是哪个门派的?”

    此处是各宗门交汇的街巷,他人走黑卖掳来的天灵地宝也不需遮面,这人是谁,如此在意自己面貌?

    莫不是面貌丑陋?

    偷眼瞧过女子露出的双手,小贩不住摇头,观那双手纤细,料也相貌不差。

    苏砚秋以手撑住下颔,似有所惊道:“卖符竟还要讲究这些?”

    “那是当然了,这世间哪个不怕你比他们更有钱?”

    捻了捻手中的符,苏砚秋笑笑:“可我卖的是招运进财符,自然得穿着华丽一些,好将人诓骗进来不是吗?”

    “你若让人可信,就需创建出让人信服的依据。在外行事也是如此,砚秋。”

    恍惚又记起那人道过的话,苏砚秋垂眸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符咒捏碎,轻飘飘道:“我是玄虹宫来的杂役,你是从何处来此地谋生的?”

    “唉,是小地方来的。你说你来自玄虹宫?”小贩反应过来,那难怪会如此不知人世。

    他深感同情道:“你们门派不好过吧。”

    “会吗?”

    苏砚秋暗暗琢磨,她过得还不错。每日好酒好肉,睡醒便有人伺候。

    “你们门派那位驻宫仙君该是不好伺候的。我听闻她行事匪测,出关不过一月,就有百人身亡。就说几日前,还在那浅水湾杀了十几人,放走了大妖。”

    说了这些还不够,小贩又感概道:“杀人救妖,随心所欲。玄虹宫这位砚秋仙君,真是难以担得仙君名号啊。”

    苏砚秋:“……”

    自己这名声在各宗门真是越发差了。

    “唉,要说这砚秋仙君也是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百年内得道成仙第一人,修真界目前赫赫有名第一人,但她是个奇人,身为仙人,不回九揽天,反而在人界——”

    话未完,一声怒吼突兀传至众人耳侧:

    “苏砚秋,你又来凤桦城招摇拐骗!”

    暗道不好,苏砚秋慢悠悠捂住耳朵。

    这次来得这般快?

    行人们打了个颤,纷纷向着来人喊的方向望去。面面相觑里,说话的小贩不敢置信地扭头,颤声惊叫:“苏、苏砚秋?”

    反应极快,他歪身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砚秋仙君、我,我不过是乱说的——我是乱说的啊!”

    “乱说的?”暗处飞来一道按耐不住的身影。

    少年利落踹过他身,又拍了拍手:“就是你在外道我们仙君的谣言。”

    “意声,走了。”苏砚秋将手心剩下的符箓尽数放置在摊贩上做赔礼,不着痕迹留下道诀。

    下一秒,她抓过那位少年跃身到一侧屋檐。再往下,她对上姗姗来迟的绿色身影,不忍摇头道:“小老儿,我回回来此,你回回都来抓我,真是很没趣——”

    两人身影消匿在天际,不过片刻落地到一处殿门外。

    玄虹宫最高侧的山峰已是将近早春,枝桠上寥寥吐露出了嫩芽,千丈邃谷不见林底,只见朝阳。此地历来是驻宫仙君所住,如今,名唤千尺崖。

    苏砚秋揉了揉眉心:“小意声,下次万不要如此嚣张了。做仙要低调一些。”

    少年点头:“意声记住了,下次我偷偷踹他。”

    苏砚秋笑出一声,附和了她的话:“好。”

    意声方才奉命等在外,不知苏砚秋情况,现在回了自家门府,她询道:“仙君,你可查到浅水湾逃走那大妖的踪迹了?”

    “大概是有消息了。”苏砚秋进了殿内,曲径通幽,她路过正中间的大殿,熟练地拐脚到了另处。

    卷宗,秘法杂乱无序堆在林内小道,苏砚秋瞧也不瞧地走了过去,如常吩咐:“意声,我有些乏了,未有要事不必叫我。”

    “意声明白。”

    奇花异草不断栽种在这条小道,名贵的百蒲星犹如杂草在其中肆意生长。苏砚秋越身至玉堂春后的屋檐上,一股脑地坐下。

    千尺崖多玉堂春,一棵树紧跟着紧长成一片,一到早春这个时节,就犹如沾了墨水的毛笔尖一树树地开得绚烂,如云如雪。

    苏砚秋许久未看到这番景色,有些找趣地折了一朵半开的花骨朵在手心。

    百年光景挥挥衣袖就荡了过去,然而实在令人感概,苏砚秋将手心的花朵倒扣,掐诀显露出额头处的金迹。

    她成仙了,真是万万没想到。

    “啪嗒。”空间内响起声响。

    百年未有人修缮的房屋,几片青瓦忽然松落徒然往地上坠去,发出清脆几声。

    像是昭告,一声接着一声里,苏砚秋所在这片房屋的青瓦窸窸窣窣空出一片。

    匆匆回过神,她单以一只脚抵住屋檐,抬手接住了半片青瓦,与此同时,一点清润的凉意滑过了手心。

    凉意。

    涟漪的微风卷过身上道袍的外衫,那股无需有的寒意自地面往上顺势蔓延。苏砚秋意识到什么,半掩眼帘。

    落雪了——

    阳春三月里,落了雪。

    “当——”古钟轰鸣一声,声音古朴肃穆。紧接着,声响从四面八方回涌,消匿在耳边。闻声,玄虹宫内众弟子停下了手中事,垂首静默。

    息神钟。

    三敲息神钟,预兆门内长老有人身死。

    天空就在钟声里突然裂了口,三月里本该徐徐的春风,此刻变得犹如剑宗里乱飞的断剑,夹带着梨花般大的雪色,席卷过这座此时寂渺的山门。

    门内生机盎然的景色,顷刻间,被近乎残酷的冬雪盖了头。

    苏砚秋尚且还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色里,耳边响起阵惊天动地的喊叫。

    “仙君!仙君——谭安他、他死了!”

    不过转瞬,意声捧着一盏朝引灯,向着苏砚秋跑来。

    太好了,太好了,那人终于死了!

    “仙君,谭安死了,您随我回九揽天吧?他、您之前,您答应过意声,哎、我们回去。”

    她语无伦次,苏砚秋盯着空中的白雪,不觉捂紧了花骨:“死了啊……”

    “仙君,你瞧朝引灯。他过去离开宗门未将这灯带走,我们才得了消息,息神钟也已经敲过了,意声自然不会骗仙君的……”

    入得玄虹宫,皆会留下一盏朝引灯,灯灭既神消。苏砚秋悠悠然将那朵花掷回原位,复而那盏灯台被卷入手心。

    灯盏尚有余温,更别提灯台上的灯柱还冒着黑烟。

    确是方才灭下。

    也确是已死。

    苏砚秋眉梢微挑,动了动唇:“小意声,得道成了仙的人也会死?”

    意声一怔,她是没听过仙人身死。得道者若不是自愿湮灭,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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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可仙君,那该死的谭安确是死了……我听宫主说的,呀,我手上的蝶信——”

    “我随你去瞧瞧。”苏砚秋慢腾腾道。

    息神钟晃晃悠悠击过最后一声,苏砚秋不知为何突然停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处。

    雪色夹带着朔风,凛凛抚过这片空地。大殿前那棵独立的玉堂春已经长至殿高,因着玄虹宫内灵气,它比远处的老树更是繁茂,错乱杂序的枝桠也将树下两道身影隐衬在其中,若隐若现。

    “……师尊,若是我将来身死,我一定要死在冬日。千丈雪覆盖在身,这才是永生。”

    那年春日旧景,苏砚秋原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曾想并没有。

    是物是人非吗?

    不过是旧事。

    苏砚秋别过头,不再看向那处。然而抬起的脚却犹如千般重,迈不开半点。

    前方走远的意声回头问:“仙君,您不去了吗?”

    苏砚秋侧边的手微微一动,起势的诀于这道突兀的威压不变。

    谁拦住了她的前路。

    说不上什么情绪,苏砚秋消过身上的掩面诀。下一瞬,金迹彰显,万千墨发与风翩然至空中。

    衣诀翻飞里,苏砚秋查明四周,不禁扬了扬眉。此地分明没有他人的踪迹,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定了自己?

    一边深想,苏砚秋一边掐诀幻来霞光,这侧的冬雪消匿在霞光之下,却不过霎那,霞光被阴云替代,白雪夹风再次席卷而来。

    不知看到什么,苏砚秋眯了眯眼,衣袖里剑身径直滑进手心被人握住。

    方才那棵玉堂春下,出现了两道人影。随之而来的是又可抬开的脚。

    两人中,一人将身态放得极低,垂首在地。另一人躺在血色和雪色里,倦伏着身躯低声咳嗽,未见他面容,便是不断的咳嗽声一阵压来。

    飞雪风声,千尺崖静得寂渺,两人说话声一字一句回荡在崖边。

    “咳……娘,您如何了?”

    “我无事、奕舟,我们到安泰殿了吗?”

    安泰殿。听清这个名字,意声心猛地提起,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在仙君面前提起这个殿名。

    不敢看身侧人的表情,意声毫不犹豫飞到两人面前,思及苏砚秋方才的话,她迟疑刹那,一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

    仙君方才说不能踹,可没说不能踩。

    “你们是什么人,突然出现在我们仙君的殿门前?”

    这么一踩,弓腰的少年不得已俯低了身,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腰腹,抬起双黯淡的眼。

    “我……”

    看清他面容,意声暗吸口气:“仙君,谭安那子果然没死!”

    她眼神一横,没再收着力用力踩了下去,附带着碾压道:“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嘶,”少年一开始还压着声,终抗不下错身跪倒在地,一双微微睁开的桃花眼仰望着天际,蓦然想要伸手接住漫天的飞雪。

    “雪……爹。”

    “仙君?”

    “仙君!”身侧的夫人喘过口气,摸索着扶起少年的身子,“他不是谭安,您再仔细看看、他不是谭安的。”

    生怕来人不信,夫人哑着嗓子接道:“他眉心有红痣,谭安……我夫君他已经死了。”

    苏砚秋站在远处,几人闹言进耳,她听了良久,终是抬开了脚。

    气氛骤然变化,夫人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提起刚刚落下的心。侧耳,她像头警觉的鹿将头微微偏向一边,显露出一段血色剑痕。

    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停了下来。末了,她听到一声:“夫人的眼睛似乎不好?”

    这声音懒懒的,却又带着天然的笑意,平白让人觉得亲切。

    一侧的少年看着自己脖间的银白寒光,忍住了没出声。

    这把剑霜刃狭长,脊背上一道细细的血槽,仿佛仕女图上的一抹黛眉,剑柄处两枚红影悬吊在空中。

    江奕舟认出,那应是双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