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奴婢是靖王府的侍女。”沈缨快速解释道,“天黑迷了路,才误入此处……”
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不小心惊扰了殿下,奴婢该死,求殿下饶命!”
裴照雪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竟这般巧,你可听到了什么?”
沈缨后背冷汗直冒,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承认听到了谈话,更何况她真的没听到。
“奴婢只是隐约听见此处有人声,想着正好能问路才往这边走,置于说了什么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听清。”
沈缨双眸含泪,热切地望着裴照雪,此刻求生欲达到了顶点,她毫不怀疑,只要这位长公主殿下一个眼神,身后的男人就能抹了自己的脖子。
裴照雪听完她的辩解,没有说话,沉静的目光如一把刀,从沈缨的脸上缓缓刮过,似要将她剖开,沈缨被盯得心惊胆战,身体止不住发抖。
这是她到魏国以来所感受到的最大的杀意,为了保命,沈缨不惜赌一把,搬出裴云峥做挡箭牌:“殿下,奴婢所言都是真的,您能否让这位大哥先松手,王爷还等着奴婢回去伺候呢。”
她尽量忽略身后的挟制,仿佛察觉不到来自对面掌权者的杀意,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道,“王爷习惯了奴婢贴身伺候,若是一直奴婢未归,他该动怒了。”
普通侍女与贴身侍女,仅仅两字之差,地位却天差地别。
果然,此话一出,裴照雪神色有所松动,她走近两步,开始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侍女。
月色下,她脸色惨白,美貌却不减半分,秀眉微蹙,眼波含水,睫毛因受惊颤如蝶翼,反而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
肌肤细嫩,手上没什么茧,想来确实没干过粗活。
若真是王叔身边之人,自己确实不能随便处置。
裴照雪伸出手掌,轻轻抚摸这张美人面,笑容和善:“从前王叔身边贴身伺候的是一个小厮,本宫怎么从未听说换人了?”
她的手掌很凉,沈缨只觉得像一条蛇攀上自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奴婢初到王府,尚且不足三月,殿下自然没听说过。”
随着这句话落下,裴照雪收回手,朝沈缨背后的人递去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
后颈的力道一松,沈缨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瞧把你吓得,本宫也是担心有刺客混进了营地,才例行盘问。”裴照雪此刻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眼里满是体恤,她拍了拍沈缨的肩膀,“既然你是王叔身边的人,想必没什么问题。”
“你方才不是说迷路了,本宫便送你回去吧,正巧与王叔叙叙旧。”
沈缨在她的目光下,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殿下。”
夜幕已完全落下,山中静得令人发慌,夜枭嘶哑的鸣叫时远时近,沈缨埋头走着,心跳声快要将她淹没。
终于抵达裴云峥的营帐外,她仿佛看到了解救自己的希望,此刻恨不得直接冲进去。
裴照雪扫了她一眼,示意手下去敲门,她自己则轻唤道:“王叔,您可安寝了?”
营帐内,裴云峥已换下外袍,正捧着一卷书半躺在榻上,听见外面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书,翻身坐起,张措眼尖地替他披上外袍。
待衣着整齐后,他对外面的人回到:“进来吧。”
帘子被掀开,裴云峥看见这位鲜少见面的侄女走进来,不由得感到意外。
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在裴照雪身后,随之而来的人是沈缨,她此刻像蔫蔫的,缩着肩膀低着头,被裴照雪一衬,更像只小鹌鹑。
裴云峥看着这几位不速之客,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他对沈缨招手:“缨儿,过来。”
那一刻,他的声音在沈缨耳中如同天籁,她抬起头,深深看了裴云峥一眼,下一瞬如同离巢的兔子般迅速窜到他身侧,躲起来。
“王爷……”
她只唤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用一双湿润的眸子看着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裴云峥满腹疑惑,不禁将目光转向裴照雪:“你怎么会与我这小侍女一同过来?”
裴照雪早在进门时便已明白沈缨的身份没有作假,她瞥了缩在裴云峥身后的一眼,微微一笑:“我在外面散心时,恰好遇见王叔的侍女,她自称迷了路,我便把她带过来了。”
闻言,裴云峥转头看向沈缨,没说话,但质问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缨攥紧手指,迎着他质问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没错,奴婢一时迷路,幸亏长公主殿下路过,好心将奴婢带出来。”
“黑灯瞎火的,你独自去了何处,竟然会迷路?”
“奴婢从未来过此处,听闻骊山风景壮丽,也只是想开开眼,不料一时误入深林中。”
裴云峥没有再追问:“毛毛躁躁的性子总是改不掉。”
他转向裴照雪,“倒是劳烦你了。”
裴照雪一直在暗中观察两人的互动,她十分惊讶,毕竟在她的印象中这位王叔从不近女色,此刻竟与一位侍女和颜悦色的说话,语气甚至称得上……宠溺。
她掩住眸中的诧异,不动声色打量沈缨一眼,敛下心神:“王叔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们叔侄二人难得见面,便叙了一会儿旧。
夜已渐深,裴照雪起身:“今夜已打搅王叔多时,照雪先告退。”
裴云峥含笑目送她离去,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人,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挑眉:“怎么,今夜是撞鬼了不成?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缨心想,她方才撞见的可比鬼更可怕,险些小命不保。
她睫毛一颤一颤,再开口时带上鼻音:“没有,只是那林子太黑,还有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我实在是害怕。”
“活该,谁让你不安分乱跑。”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却也没有责骂。
沈缨惊魂未定地站在裴云峥身侧,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入王府以来,裴云峥明知她的身份,却没有将她关起来严加拷问,甚至浴池那夜,换做旁人,她早该被拖下去了。
她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直到今夜遇见裴照雪,她才发现,同样是姓裴,裴云峥对她,已经称得上纵容了。
裴云峥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盯着自己,眸中色彩变了又变,似乎有庆幸,感激,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炙热。
他身子往后倾了倾。
这丫头……在想什么?
他敲了敲桌子,打断她的思绪:“今夜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
沈缨回到帐篷,绿歌她们一直等着她没睡,见她进来立刻围上去:“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方才一只不见你人影,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沈缨感受着她们的关心,不由得心头一暖,但今夜之事太过复杂,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更不想她们担心。
最终,她强撑着扯出笑容:“没事,我只是出去转了转。”
次日,春蒐正式开始,第一项为祭祀天地。
祭台搭建在骊山脚下,背靠青山,面朝旷野,晨光初露,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将整座祭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鼓声震天,在所有人仰视的目光中,裴景桓身着明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搭建好的祭台。
他接过礼官递来的祭酒,高举过顶,朗声道:“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大魏第十三代国君裴景桓,谨以牲畜玉帛,告于山川神灵——”
他将挥手一扬,酒液洒向天空。
“祈愿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祈愿军威浩荡,边塞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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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骤停,天地间一片肃静。
礼官高唱:“祭——成——”
裴景桓放下酒杯,缓步走下祭台。
他环顾众人,沉声道:“明日春狩正式开始,今日诸位爱卿可尽情游乐。”
说罢,他抬脚离去,众人在身后齐声:“恭送王上。”
既然是赏春游乐,自然免不了美酒佳肴,身着银甲的侍卫抬着几头鹿进了后厨,吩咐厨子烹制。
幼沅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盯着后厨所在的那顶帐篷,只见炊烟袅袅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肉香,她吸了吸鼻子,陶醉其中。
竟一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若是自己也能去帮厨该多好……
幼沅又深吸几口,才恋恋不舍地转身,不料直至撞上一双狭长的凤眼。
“参见王上!”与他对视了一眼,她直接跪下。
裴景桓一言不发,只默默审视地上的人,圆润的脸颊婴儿肥未褪去,腮边鼓鼓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明明称不上绝色,甚至胆小,贪吃,傻气,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女人,令他回宫后一直念念不忘。
他思虑许久,最终命李德全去查她的底细,想着若家世清白,他也不在乎她身份低微,召入宫封个美人即可。
却不成想,李德全带回的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令他刚燃起的念头瞬间熄灭。
“王上,那名叫幼沅的侍女便是此前昭国送来的四位舞姬之一。”
裴景桓听着李德全的汇报,只觉得命运是如此荒唐。
昭国送来的人,他嫌麻烦推给了王叔,却又在王叔府上再次遇见,并从此记挂上。
裴景桓盯着这张脸,眸光晦暗不明,他甚至怀疑过,那日会不会就是裴云峥刻意安排,他才会遇见她。
“起来吧。”
幼沅跪了许久,感到膝盖都发麻了,才听到那句恩赐,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谢王上。”
裴景桓走进一步,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幼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
“王上,奴婢……不是故意要退,请您恕罪!”经历上次的事,在她眼中裴景桓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她生怕再次触怒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求饶。
“无妨。”裴景桓注视着她因害怕而瞪得圆圆的眼睛,笑了笑,语气似是老友寒暄一般,“上次孤与你一起酿的酒可好了?”
幼沅还是没有放下警惕,小心翼翼地答:“还未开封,但时日也差不多了。”
“等开封之日,孤亲自去尝一尝,如何?”
“这个……奴婢做不了主。”
王府的主人是靖王,又岂是她一个小小侍女说了算的。
裴景桓笑意更深:“你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如何?”
不待她回答,他便自顾自推测,“王叔性情孤冷,想必对下人没什么好脸色,你这样一位佳人,他竟安排你去做厨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是的。”幼沅小声辩驳,细如蚊呐,“靖王殿下待我们很好。”
“什么?”裴景桓侧了侧耳,似是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幼沅低着头,再也没有重复一遍的勇气。
“奴婢是说,王上英明。”
裴景桓眯起眼:“你还挺识趣。”
“你想不想进王宫,到孤的身边伺候?”
幼沅愣愣抬起头,迟疑着开口:“王上的意思是……”
“你运气不错,孤看上你了,可以允许你入孤的后宫。”
裴景桓说罢,目光在她脸上搜寻,期待看到她感恩戴德的神情,毕竟这对哪个女人来说不是天大的殊荣。
可对面之人陷入了沉默,许久,她鼓足了勇气,小声道:“奴婢……愧不敢受。”
裴景桓的笑意僵在唇畔,眼神一点点变冷:“你真以为孤在与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