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还来不及理解萧复为何突然发狂自残,只见铃铛碎裂,婴灵厉声啼哭,神像祭台猛烈晃动。赵元只觉如千针入耳,下意识抬手捂耳,只见血流如注,当场慌了神,朝沈瀞跑去。
沈瀞反应极快,萧复话音才落就朝赵元跑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赵元背后巨虎猛然扑出,将赵元撞向明夷火坑,血盆大口一张叼住婴灵朝萧复跑去,正正接住他倒下的身子。
沈瀞没见过此等场面,可瞬间就明白了萧复所为。
萧复披着婴灵亲人的皮肉,信物震碎,自残以引那婴灵悲痛。如今婴灵正欲同归于尽冲破血脉禁忌。
可救人要紧。
沈瀞顾不上被萧复夺取的婴灵,朝赵元猛然一跃,左手死死握住了赵元的手臂,右手反手将勿执插进边缘,剑身与墙壁之间火花迸射,生生拉出三寸裂口,两人才将将稳住身形。
明夷火乃世间至阳,只是火气喷涌而出,赵元就觉得已经闻到了皮肉炙烤的味道,当即六神无主,可眼泪才在眼眶里就被蒸发了。
慌忙喊:“拉我上去啊!快啊!”
他倒是想!
沈瀞头上青筋凸起。婴灵哭声愈凄,祭台晃动更剧烈,两人已经落进火窟,明夷火炙烤暂且可以忍受,可是谁能告诉他,这窟中明夷火为何还有吸力?
巨大的吸力扯着赵元死死往下坠,沈瀞觉得自己像不要命地抓着一只成年海蛟往上扯。
若非自己与勿执之间还有本命神识牵引,只怕是他也要被扯下去。
可情况也不容乐观,沈瀞刚刚被愈灵金翅蝶治好的左手接骨处作痛,皮肉筋骨都被牵引着往下撕扯。
不能这么耗着。
赵元在下面被火气燎得边叫边甩脚,连着沈瀞身形摇晃。
沈瀞:“别动了!”
赵元崩溃:“我也不想啊。”他只觉得自己要成中秋宫宴上那道烤雀腿了。
话音才落,他清晰听到自己抓住那只手臂“咔哒”一声,条件反射般惊恐地看着沈瀞还算冷静的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头突然被一桶冷水泼冷了。
他嗫嗫喏喏道:“少侠,你若是扔下我,我也不怪你。”
可能他那贵重无二的元神看不惯他这没出息的一辈子,想他人生速通,赶紧过下一世。
沈瀞瞪了他一眼,才不接这个人的丧气话,死死咬着牙忍着脱臼剧痛,猛然甩动左肩和上臂,不管赵元哭爹喊娘的惨叫,在高点松手抛出,一个漂亮的半弧,人消失在边缘。
上去了。
沈瀞松了口气。
抬头看看周围,松了的气又吸回来。
南隋真有钱啊,造个火窟还用金刚岩,四壁光滑无比,找个着力点都难。看着插进石壁的勿执,心中叹气,先把自己甩上去再想怎么取回勿执吧。
不由得想到姜晓的吐槽。
巡天司干什么吃的!
这母藤还没除吗?魔障什么时候才散!
憋屈得他,想唤个本命剑都费劲。
正要动作,就见边缘探出一个脑袋,狐狸眼满是欣喜,伸出手朝着他喊:“少侠!快!趁他没空我先拉你上来!”
沈瀞一愣,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讲义气。
左手小臂脱臼抓不住赵元伸出的手,沈瀞荡了两次,左掌都与赵元错过。
赵元感觉自己都要急哭了,那明夷火似乎察觉了上方剥皮藤的魔气,竟然隐隐有上延的趋势。赵元大喊:“快啊!火要涌上来了!”
沈瀞:他能不知道吗?
挨烤的是他啊!
沈瀞右手死死握住勿执,用力再荡。
终于,赵元一下抓住了沈瀞无力的左手,被扯得往下一坠,迅速稳住身形。
沈瀞缺的就是这片刻助力,借着赵元这一拉,抽出勿执向上一跃,落地瞬间,将勿执暂放腰间,右手捏着左手手肘“咔哒”一声,干脆利落把手又接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看得赵元目瞪口呆。
沈瀞处理完手伤,感受到背后灼热更盛,迅速拖着还坐在地上的赵元往后跑了几丈,才站定回头,就见明夷火从地下喷出。
火柱冲天而去,照得谷内宛若白昼。
漫谷的剥皮藤似受惊一般张牙舞爪地疯甩,原本要朝沈瀞一行冲去,却被爆发而出的明夷火一吸,生生扭曲了行动轨迹,刚虬结的半数剥皮藤被吸进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明夷火对魔气感知更为敏感,那看不见的吸力全朝着剥皮藤去了,被它吸到半空的碎石杂物哗啦啦地往下掉,沈瀞和赵元在地下左支右绌,连忙躲闪。
剩下的剥皮藤骤然失控,谷壁上的所有洞口都发出“稀稀索索”的爬行声,褐色的藤蔓如蟒如蛇涌进谷中,朝着剩下的那一半虬结而去,无数的剥皮藤扭动在一起,游动在半空中宛若赤褐的木龙,隐隐约约长出一张婴灵的脸,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下方的祭台。
在明夷火的照耀下,它巨大的黑影覆盖半谷。
明夷火火焰顺着魔气盎然处冲去,明亮艳丽的火焰宛若凤凰羽翼,狠厉地吞噬着赤褐木龙周遭的藤蔓。枝蔓爆炸声在暂静的谷中如雷声轰鸣。
突然,对抗之势骤变,藤蔓虬结的木龙仰首蓄力,一个猛然俯冲朝明夷火涌去,灼眼的红与嗜血的褐碰撞在一起,如排山倒海之势。狂龙肆虐,火凤狂击,虬结而来的剥皮藤越来越少,可明夷火火势也逐渐露出败象。
双方僵持,木龙拼死一搏,尽数朝明夷火蜂拥而去,在被四散、吞噬、烧毁中,如潮水一般的剥皮藤涌进承载明夷火的地窟。
轰鸣骤然停了,只余下漫天的木灰,如同寒冬无尽的大雪。
半空中的两条羽翎道已然被冲毁,悬乎乎地像两条上吊绳在那晃来晃去。
沈静正在和庆梧打得不可开交,晃神一眼看得眉心一跳。无端闪过一个念头:只盼他那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妹妹,这次也好好听话了。
庆梧见沈瀞晃神,猛然扑去,沈瀞撤剑回闪,将将避开,被撕下大片衣袖,当真是赤膊上阵了。
沈瀞分身乏术,头疼地朝赵元喊:“你去倒是去捅他一刀啊!”
赵元崩溃地锤了一把自己的死腿,大喊:“在去了在去了!”
赵元真的很想争气,刚才只是抱个婴灵,他就已经鼓起莫大的勇气。
举个镶玉挂穗的宝剑,哄哄自己过个少侠瘾还行。
现在真要他降妖除魔,他真的全凭道德和理智驮着废腿往前挪。
原因无他,萧复...脱了人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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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两人躲过明夷火喷发,才刚刚稳住身形,沈瀞朝萧复看去,就立刻明白了赵元说的“他现在没空”是什么意思。
沈瀞自在荒骨村见萧复,除去萧复夺人皮囊一事,他仍旧觉得这道人身上有种他说不出来的怪异,直到现下才了然。
萧复露了妖象。
不,或者说一种非人非妖,混杂扭曲的凄戾感。
明夷火和剥皮藤的搏杀轰鸣不绝于耳,火光耀耀,他和赵元眼睁睁看着萧复身上的人皮从嘴裂开,撕开的嘴已经比他的整张脸都大,像是在进食的蛇类,纤细脆弱的脖子不断地吞咽,拉长,喉骨艰难地上下滑动着,企图将口中的食物挤碎吞食。
因为进食,所以无法动弹。
而他正在活吞的东西,就是婴灵。
包裹婴灵的襁褓落在地上,露出它完整的模样。那形状比起婴儿,更像一只长了人面手脚的绿色小人参精,没有双脚,下面垂着的一丝丝缕缕的根须,直到腰上逐渐显出人身,一张娃娃脸由游动的藤蔓勾勒出五官,头上藤蔓编出双环模样,依稀看出若是能够成形,也应该是个小女孩模样。
覆身的藤蔓上黑色细密的符文游动缠身,正在一寸一寸断裂,殷红的血水从它身体里一股一股流出来。
倘若赵元在他哥那多长长见识,就应该知道血脉禁制要失控了。
婴灵被萧复掐在半空,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萧复囫囵塞进嘴里。可是它不闹也不叫,手里紧紧捏着已经碎裂的铃铛,低着头看向那个与他爷爷有几分相似的脸,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呜咽声。
懵懂混沌的它不明白,为何亲人会自戕,为何要生食自己,绝望的情绪吞噬它的同时,放大着剥皮藤的暴虐。
“不能让他吃了婴灵!”沈瀞大觉不好,活动了一下刚接骨的左手,右手握住勿执,身影如飞矢脱弓就朝萧复奔去。
这人进谷所图就是婴灵,虽然不知为何他先前一直没有动手,现下又突然自残毁铃,引得婴灵神志癫魔,若不是他们身边有荡魔的明夷火,只怕他和赵元此刻已经成几块碎肉了。
现下他又要生食婴灵,决不能让他得手!
手中勿执铮鸣,沈瀞右手一道剑气荡出,人未到,意先至。
然而,方才偷袭的庆梧就在萧复一旁护法。见沈瀞奔来,一声虎啸荡开剑气,跃至沈瀞面前。只见它额间一道涵盖命契的符韵金光闪现,可上面还缠绕着一股黑气,像是符锁。
拿回自己的命契,庆梧锁了多年的嗓子终于能再次口吐人言,沉声道:“小子,算你倒霉,这妖道给我的命契上下了道符锁。”
“我只有杀了你,才能打开符锁,命契归魂。”
“你要杀这妖道,我却只能杀你,咱们各凭本事吧。”
说完与沈瀞缠斗起来。
任沈瀞天纵奇才,又有剑骨在身,可对面毕竟是活了几百年,得了机缘的白虎。一时间也难分胜负,沈瀞只能朝那还傻坐在地上的赵元大喊:“赵元!你去!”
沈瀞已经和庆梧打了几个来回了,赵元才从死里逃生里缓过神,一听有人叫自己,条件反射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好!”
......
结果就有了灵抖壳颤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