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瀞他们来到观音城是晚上。
正好遇上游神。
随子熙回忆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道:“我跟着师父在长生境杀了不少妖怪,但第一次见人吃人的。”
到观音城那夜,太阳余晖尚在。城里热闹非凡,许久没出长生境,哪怕是大家心头还有些许“活人城”怎么变“观音城”的疑惑,却也被舞龙游灯的欢喜气氛冲淡了。
烟花声、叫卖声、嬉笑声...欢庆的氛围裹挟着他们。他们仰着头,和所有的观音城百姓一样,仰着头期待着游神的观音走上花车,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是谁这么幸运能抢到头香。
直到孔明灯升上天空,“神水”落下,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第一反应是要救人。
结果,临近的一个送喜众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子。所有送喜众朝他们看来,接二连三往灵力范围涌。
修士们像一滴水涌入人海,周闻鹤带着同门师弟们或拉或推,施展法术将撕扯在一起的人们拉开。他们脸上溅上别人的血,被蜂拥的人群推搡,没有人关注送喜众的动作。
除了奇怪的面具,送喜众太普通了。
直到第一声爆炸将修士们震开。
他们摇摇头刚从余波里回过神,就看着接二连三的送喜众冲进灵力范围,宛若火雷弹骤然爆炸。
火龙吞噬整片城镇,观音城在大火和惨叫中变成一片废墟。
一同进城的修士死了大半,沈瀞反应快,迅速使出姜晓以前给的艮字符,坚实的土墙构成结界,他们几人才没受伤。
活下来的人站在断壁残垣和残肢断臂上,心中震动,久不能言。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璀璨的烟花声和爆炸声的余音一起交叠在旁。
第一次参加猎妖行的弟子,还没见到妖,就身首异处。
活着的人从茫然里清醒,看到同门残破的衣摆,被悲痛冲得眼中血红,哭喊着去扒他们的尸体。
可是不敢再动灵力,便徒手去搬碎裂的石块和柱子。
修行多年的年轻修士们自问高人一等,到了此处也只能徒手刨尸。
直到,雄鸡报晓,天光骤亮。
手里的石块消失不见,周围的废墟烟消云散,他们站在光滑平整的青石板砖上,盯着自己手里的血迹,再次茫然地看向四周。
沈瀞继续道:“白日里观音城空无一人,但有血手印。”
打不死,碰不到的血手印。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行道友被它们撕裂,却束手无策。
饶是沈瀞出生太虚谷,尽数翻过书阁里的藏卷,印象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
是妖是怪,目的都是要修个人形出来。
这东西,连灵气都击不中。
姜晓问:“你们一行没有符修吗?”
“有。”随子熙沉声道,“炸死了。
众人沉默。
沈瀞他们进来的时机太差了,平淡欢闹的气氛削弱了他们的警惕,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死了。
姜晓她们白日进来,一进城,空城一座,心中就有了防备。
周闻鹤继续道:“我们从城中一路逃出来,到了此地发现那些血手印不敢靠近这碑林,于是我们白日就在此处休整,晚上进城查探。”
姜晓从未听过周闻鹤如此挫败的语气,他无奈抹了把脸,道:“我们想方设法阻止这观音游神,但是都失败了。”
“直到今夜,我们决定让游神继续下去,才发现这游行最后会来到我们白日修整的碑林。”
沈瀞方才说这包袱里是苏望安,并不难猜。
今夜是第八十一场游神,眼前倒塌的七十九座石碑,下面都是那些曾经被选为“观音”的女子。加上今晚这座,也还差一座。
找不到的第一座,就应该是一切的开始——苏望安。
那这个包袱里是苏望安,一个假神,又有什么会害怕她呢?
她的“信众”们吗?
每天夜晚他们都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愿力献给高坐神台的观音,等到“死亡”,白昼降临,他们就像鬼魂一样失去实体,对神水的执念比在人吃人的屠杀里变成了血肉的渴望。
夜晚的观音城属于活人,白日的观音城就是他们的黄泉。
兰致音听完,沉吟片刻问:“每一晚城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吗?”
沈瀞思索片刻,道:“我推测是。”
“人太多了,我们没法确定每一个,尤其是送喜众还带着面具。但是那些死了的信众,酒楼的掌柜,卖馄饨的大爷,带着孩子的夫妻,都会在每晚重复出现。”
“他们每夜都在这观音城重新活过来。”
顿了顿,沈瀞继续道:“这些血手印或许就是晚上的那些百姓。”
他们和苏望安一样,一直“活”在这。
真正的活人城。
“你们原本计划是什么?”姜晓问。
师兄他们进来一个月,知道的定然比她们几个多。
沈瀞看了眼地上的包裹,道:“找苏望安和石妖。”
猎妖行,必然是有妖孽作祟。只要他们找到源头,就能解决观音城妖异。
513悄声说:“姜姐,这包裹上阵法厉害,我查不出里面具体情况。”
“里面有苏望安的气息,但并不完整。”
姜晓了然513的意思,转向兰致音问:“这包袱能打开吗?”
兰致音点头:“打开简单,但一旦打开,里面的苏望安就死了。”
月遥迢突然道:“五个,五脏。”
众人不约而同一起看向周闻鹤等他翻译。
周闻鹤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解释:“月师妹的意思是,这里五个包袱里,分装的只怕是苏望安的五脏。”
兰致音得了提示,再弯下身去认真查探,道:“是,这些符文有五行的细微差距,金...木...水...土。”
她辨认出来,一一指过五个包袱,道:“五行对应五脏,这分别是心肝脾肺肾。”
这些人将苏望安分尸了。
“还差躯干。”姜晓道,“那我们就顺着这个查下去。”
“石妖你们有头绪吗?”姜晓又问。
周闻鹤从怀中摸出一张布卷展开:“我们找到了几幅残图,但还差一块。”
画卷展开,中间空着一块,周闻鹤指着最后,道:“石妖只在苏望安的结局里出现。”
那一块画着一女子盘腿而坐,周身华光绽放,身后青山,身侧颇有人形的石块散落。一旁写着“降石妖成圣”。
“我们在观音阁也找到一块。”兰致音也掏出她们得到的画卷,展开后拼进去,严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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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缝。
完整的《观音成圣图》。
观音城信众想要传颂的苏望安成圣故事,就在这张图上展开。出生、学艺、点化、行善、成圣。
以身殉道降服石妖,是她成“圣”的最后一步。
或者说,是她死前的最后经历。
沈瀞捡起先前姜晓扮龙女时捧的宝珠,与身旁石碑比较,说:“这石头与石碑女的材质完全一样。”
姜晓方才布阵时看得清楚,道:“这些碑是从她们身上长出来的。”
随子熙神色奇怪,道:“难不成宝珠是石碑的种子?”
姜晓接过沈瀞手中宝珠,这次不只是通过五感感知,而是指尖溢出灵力重新探查。
灵力慢慢渗透进宝珠,无形长开一张网,突然姜晓瞳孔一震,抓住宝珠的手骤然收紧。
噗通...噗通...
姜晓声音微滞,道:“这石头是个活物。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石妖”?
随子熙诧异盯着姜晓手里的石珠,疑惑:“这玩意要是传颂故事里的石妖,还需要苏望安来降服?”
划分灵物与妖,只在于有无沾染人命杀孽。
譬如萧复的白虎庆梧,没沾染人命因果,就是开智灵虎。后来助纣为虐,变成了虎妖。
这东西圆滚滚一坨,没手没脚如何害人?他还是觉得之前从地里冒出的石碑女更像...
随子熙脊背骤然一凉,失声道:“石妖是被造出来的。”
大家看向他,他越说思路越顺:
“手里这石头有生命,顶了天也就算块灵石。我们打了那么大一架,姜师妹把妙法送生阵都使出来了,这石头还在呆愣愣在原地滚。”
“别说妖了,给它千百年它都修不出个人形。但是它一旦被喂进人体里,它就会扎根生长,从人身上长出石碑来。就会沾染人命,变成石妖。”
“倘若,苏望安不是降服石妖成圣,而是她被人造成了第一个石妖呢?”
月遥迢突然想起,指了指身旁的石碑道:“城里。”
513恍然大悟:“姜姐,我们看到的第一块石碑,就是在城里啊。”
姜晓道:“观音阁前有块石碑,上面记录了所有死于扮观音的女子姓名,还反复有几个字。”
“观音杀人。”
沈瀞越过碑林旁的血手印,看向远处的观音城,道:“看来我们要在白日进城了。”
姜晓想到观音阁中的那口让人沉睡的吃人钟,道:“我们得先进去找杨平他们。”
观音城里不见动静,杨平他们说不定还活着。
对付吃人钟,还需要一位音修才行。
再次听到这几个不认识的人名。沈瀞默了片刻,温声问姜晓:“新朋友?”
什么时候认识的?一月前还没听她说过。
担忧他\她的安危,是感情不错吗?
姜晓睇了师兄一眼,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熟稔亲近,道:“不是。进来才认识的,杨平是位音修,咱们进观音阁还要靠他。”
眉眼间的薄雾散开,沈瀞温柔拨开姜晓额间碎发,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姜晓提起旁人,月遥迢也想起自己前来是寻师弟的,便问周闻鹤:“柳端?”
周闻鹤神色凝重,道:“柳师弟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