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刚满十六,正是夏天,天上突然雷云密布,紫电闪烁。
沈澜归意识到是姜晓的雷劫来了。
筑基雷劫不过三道。
原想着,掌门令顶一道,他顶一道,姜晓自己顶一道,也没什么问题。
前面两道都还顺利,到了姜晓自己那道,紫雷从天而降,来势汹汹,明显比前面两道凶猛。
沈澜归心中惴惴,有点担心小徒弟。
一道紫雷在山顶劈得惊天动地,闪电砸下来,脚下地动山摇,一道深沟裂到了山腰。
姜晓闭眸打坐原地,她自己的符阵十不存一,身上还有残电游走,衣袖焦黑,脸还算白净。
只是手臂肩背慢慢浸出血色来,不过问题不大,一看就是皮肉上,还能喘会动。
不受伤,叫什么修士。
结果姜晓睁开眼,看向沈澜归,神色复杂,有些疑惑,有些生气。
不太对。
沈澜归赶忙上前查探,却发现姜晓蓝色灵脉漂浮在额心,毫无变化,还是之前那样。
不是筑基境?
雷劫不是劈完了吗?
这问题大了。
扛过雷劫,却没有筑基。那就不只是机缘的问题,根源在姜晓自己身上。
但为什么?沈澜归查遍古籍,兰致音也为她多次探脉,两人都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愁了许久,有天突然发现姜晓自己不愁了,还反过来安慰他们:“船到桥头自然直,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沈澜归担心她是不是又钻了什么牛角尖,观察着又不像,揣测着这人小鬼大的徒弟是不是有了些方向。
偏丫头片子稳得很,什么都套不出来。
兰致音领着姜晓回师门。
兰致音回头看不知和豚豚在小声蛐蛐什么的师妹,十七岁的少女亭亭玉立,这样的好天赋好性情,少年成名都是贬低她。
天杀的雷劫,光劈人不进阶。
这林中不太平,若不是为了她这幅身体,姜晓也不会冒险来捉吐月蚕。
还生怕她和师父生气,偷偷摸摸来。
昨日她见姜晓在回沈瀞来信。
沈瀞问她最近身体如何。她回吃嘛嘛香。
沈瀞让她顾及身体,不要胡来。她也“嗯嗯”,说自己可老实了。
结果阳奉阴违,早就盘算好了。
生气归生气,兰致音默了半晌,怀中取出一粒消灵丹喂给姜晓。
伤敌的毒药,现在却给她当糖豆子吃。
姜晓老老实实嚼着嘴里的丹,苦得把脸皱成一团,就听见兰致音道:“罚还是要罚的。”
“扫书阁吧。”
姜晓:嘴里的药更苦了。
外界将峰林域内都归为太虚,但真正的太虚谷只在峰林一处峡谷内。
峡谷中有涧,因灵气扰动,涧水两岸永远两季不同,故名两生。
一岸为草长莺飞,欣欣向荣时,另一岸则白雪皑皑,枯树败枝。
一岸为夏荫繁茂,草木丛生时,另一岸则秋叶缤纷,萧条瑟瑟。
书阁就在两生涧旁,八角,三层,三千道脉收录于此。
姜晓提着沈瀞送的月华琉璃盏,望着八角高阁,狠狠叹了口气。
书阁有师父阵法在,不染尘埃,哪里要扫?
扫书阁,是捉书虫蠹鱼的委婉说法。
书阁里不见光,哪怕有特殊法子保存也不可能一点书虫不长的。
姜晓不怕虫,但是烦。
因为一旦看见一只虫,你的想象里就会出现成千上百只。
姜晓还想挣扎一下,硬挤了下眼睛,泪眼汪汪地回头看兰致音。
兰致音不为所动,挥挥手道:“去吧,想吃什么和师姐说,师姐给你送门口。”
还什么都安排好了。
姜晓唉声叹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中门进了书阁。
身后阳光灿烂,全被隔绝在门外。
书阁有禁制,一次只能进一人。
不然,当初沈瀞和她生气也不会找不到姜晓。
姜晓站在书阁中央仰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头。
外面虽然只有三层,但以掌门令布下了小洞天的法阵。
是一个石窟。
倚山壁之势,凿成千仞书架,万卷书册收纳其中,除了道脉谱集还有历任掌门藏书,无一例外,都是竹简制成。
人在其中,只有顶上微光洒下,如坐井观天。
和荒骨村那很像,却比荒骨村的要窄许多,不像山里,更像海底。因为整个书阁里都轻轻回响着绵延不绝的流水声。
声音的来源是包裹在书架上的一层澄澈流水,宛若浅泊包裹着书架。水流在光阴中隐隐变换,好像书也是活的。
虽然修仙世界很玄幻,竹简保存却意外地遵循着“水三年,干三年,不干不水就三天”的逻辑。
所以,沈澜归引了两生涧的水,施法转为弱水,传说弱水只在黄泉,鸿毛不浮,物进不腐,用于保存竹简再好不过。
姜晓随意抽开一卷,弱水流动着漂浮在书卷上,卷上文字顺着弱水游出书简,在半空中展开,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沈澜归带她看时,颇有显摆之意,姜晓却很淡然。
全息投影仪嘛,难怪书阁里黑布隆冬的。
突然,姜晓眼疾手快从简上抽出一条巴掌大的细长蠹鱼,白皙修长手指迅速甩一甩,书虫进了月华琉璃盏,火苗腾地飞高一下,书虫成了一缕青烟。
不一般的书册存放方式,自然长出不一样的蠹鱼。
只是沈瀞一定没想到,他送给姜晓的月华琉璃灯顶着仙气飘飘的名字,最后干上了这种黑活。
姜晓把书放回去,瞟了一眼,这卷是讲因果道的。
道脉谱集说重也重,说轻也轻。
若是代代传承无断绝的师门,自然是用不上。可天灾人祸谁料得到?要是一朝师门倾覆,道脉断绝。后人想要重启道脉,就得有道脉典籍依此获取道脉余韵,从而延续师门。
或者无门无派的散修,想求一道潜修,也得靠道谱。
沈澜归说能将道脉收于竹简,需要收纳的修者领会其意。
有这个门槛在,天底下能干这活的除了无情道的就是逍遥道。
无情道天地无情,红尘穿身,逍遥道不拘一物,自在随心。不像其他道法,且不说能不能领会,一旦学杂了就和本身道心冲突,必受反噬。
因为手握道脉谱集的特殊,当年太虚与太衍之事闹得如此难堪,可太虚自立门户后,也没有捧高踩低的人敢明目张胆来找太虚麻烦。
大家修行命长,动辄几百岁。风水轮流转,谁不担心哪天有要求到太虚门上的时候?
“轰隆。”
门外巨响,书阁内弱水围绕着书架静静流淌,被震得晃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慢慢悠悠凝结在一起,又飘回弱水中,慢慢融进去。
513滴滴两声,道:“又有两只鬼面蛛来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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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和蟑螂一样除不尽杀不绝,没有灵智偏偏记仇,三天两头找上门。
这都快成太虚弟子的门派日常任务了。
姜晓把裙摆提起来往腰上一别,拾阶而上,十分淡定:“没关系,师姐的娃娃们就能处理了。”
513感叹:“这修仙界也够危险的。”
可不是吗?
来之前,她以为的修仙界是小时候看的那种,幽谷深山,宝刹宁静,云雾缭绕的仙境。
修士们行走其间,都该是风轻云淡,谈笑自若,偶尔聚在一起,谈法论经,打坐入定。
结果,她进太虚谷第二天,就感受到地动山摇,沈澜归符袋一抓,沈瀞抄着剑,兰致音领着她一群滋儿哇的小傀儡就冲出去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姜晓。
天色见暗,三个人才杀得一脸血回来。
兰致音:“幸好这次有掌门令示警,若非师父回来的早,这十六只鬼面蛛可不好对付。”
沈澜归扯下粘在衣服上的蛛网:“杀了这一群,明天子澄收了尸体扔在它们老巢去,吓吓它们,也能太平一段时日。”
“嗯!”
沈瀞约莫是杀得痛快,连应承的调子都高了几分。
然后一进门,看见坐在石坎上的姜晓,三人还一愣,才想起来家里有娃。
兰致音最先反应过来,扬起手里的兔子,道:“师妹!看!今晚师姐带你吃兔子!”
饿了一天的姜晓无言,兔兔那么可爱,当然是爆炒最香。
那天,姜晓窥视到修仙界的一角,感觉不太妙。
后来,她的猜想被证实——修仙界比人界危险得多的多!
若说人界还能找个地方,专门作为妖兽封印之地。
在这?
得把整个修仙界推平了。
缘由简单,能作为修行之地,自然灵气旺盛,生灵丰茂。
甚至可以说,在大量的灵兽灵植中夹杂了少量的修士。
灵兽灵植没沾过人血人命,就还能保持前面那个“灵”字,若是沾了,就得换成“妖”了。
从此欲壑难填,嗜血渴肉。
各门各派坐落之处,除了修他们天天念叨的通天大道,还有斩杀一方妖兽的责任。
教到此处,沈澜归颇为自豪,说:“修者以行践道,护天地浩然正气,守芸芸众生太平。
要是见到那种天天捧几本书,字没看进去几个,就想坐在神坛上喊着红尘看破,追随大道的...
对面要是没本事的就打,有本事的就跑。
这种人只害自己,都算是祖上阴德厚,烧了高香了。”
姜晓听完沈澜归的修士真谛,咂摸了一会,语出惊人:“这不就巡使吗?”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觉得像。
尤其是修着修着,名字也不叫了,全是五花八门的名号。
沈澜归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卷起书,给了她脑袋一下。
反正也不疼,姜晓再嘴贱地补了一句:“师父,你这是生了分别心。”
难道身世可怜的巡使就比不上神通广大的修士吗?
还不是一样背井离乡干苦活。
好家伙,沈澜归直接撸起了袖子,道:“分别心?今天揍不出你的分别心,我喊你师父!”被沈瀞死死抱住腰,拦在半路。
姜晓在师姐的掩护下,跑了。
边跑还要边和513编排:老沈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棍棒教育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