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几许时日。

    意识回笼时,岑简缓缓睁眼,他没死成,望见头顶是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身侧有野狗正在啃食他的大腿。

    哦,他死了,抛尸荒野,只是没死透。

    岑简瞪着双眼,了无趣味地躺着,野狗见他忽然睁眼,本是吓了一大跳,撒腿欲跑,但见他依旧没甚么反应、动也不动,便大着胆子凑过去,见他还是没反应,于是小口小口继续啃食。

    它只想填饱肚子。

    岑简巴不得这野狗呼朋唤友,将他全吃掉得了,活着还有甚么意思?

    他阴暗地揣测,仲聆这会儿很得意罢?她多厉害啊,以后妖怪见了她,怕是闻风丧胆、要夹着尾巴逃命了。

    那姓崔的小子围在她身边,哼哼,恐怕正温柔小意、不知道多会讨好人,还会有谁记得姓岑的么?

    岑简暗暗想着,不知是恼是怒,眼角落了几滴温热的水液。

    他正欲破口大骂,只见万里无云,分明是大晴天。

    但这难不倒岑简,他仅是一怔,转而骂起路过的野鸟和麻雀。

    杂毛畜生忒不长眼!欺他落魄,竟尿在他身上,还偏偏是眼角周围,若是叫人误会是他为仲聆流泪,那可真比死了还难受。

    岑简骂骂咧咧,又兀自笑出了声,可这周围哪会有人?只有慧鹅那妖僧的尸身陪着他。

    仲聆固然可恨,那和尚却更该死!

    岑简愈想愈不甘心,见野狗仍在旁边大快朵颐,利落地出手拧断它脖子,他拖着血淋淋的大腿,走到慧鹅坟前。

    仲聆倒有公德心,给两人都挖了坑埋起来,慧鹅埋得深些,岑简埋得浅些,所以饿极了的野狗闻见味道,只将岑简刨了出来。

    埋得这般浅,或许……仲聆心中多多少少有些留恋。

    如此想罢,岑简对仲聆的怨恨更消了几分,转而憎恨起慧鹅,他将人从坟中掘出,鞭尸泄愤。

    等那尸身破破烂烂已瞧不出人样,岑简狠出恶气,才放过人,他对仲聆的不满再淡几分。

    仲聆可恶,比她更可恶的还有崔灵秋。

    岑简已打定主意要报复崔灵秋,他随即一瘸一拐地下了山,直奔崔府而去。

    等到了地方,却见崔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岑简拉住路人询问缘由,那人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外地人?你不知晓么?今天是咱们城主大喜的日子。”

    “崔灵秋……”

    “嘿,你怎么敢直呼我们城主大名,这可是大不敬,幸亏咱们城主仁慈,否则你可要……”

    岑简不想再听下去,他拉住另一人,急切地问道:“新娘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仲大侠呀!咱们城主可真有福气哩。”

    “仲大侠……仲聆、仲聆,她怎么能、怎么能……”

    “你这人怎么回事?直呼咱们城主大名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对仲大侠不敬,大侠、大侠,你要尊称仲大侠为大侠,懂么你?”

    岑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甚么都顾不得了,径直闯入崔府内,那姓崔的刚换上喜服,一身大红衣裳更衬得他人模狗样。

    “你是……”崔灵秋疑惑地瞧着人,只觉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岑简冷笑道:“我是来向你讨要东西的人。”

    崔灵秋见他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堆里爬出来的,便怀疑是城里小乞丐趁着大喜之日溜进府内,来向他讨要喜钱。

    “哦,我明白了。”他微笑道,“等宴席结束,管家自会分发喜钱,你去领赏即可。”

    岑简大怒:“你将我当作甚么了!?”

    崔灵秋怕伤及他自尊心,“有朋自远方来,我当你是贵客。”

    “好哇,可我是来杀你的!”

    岑简不再与他废话,抽出从集市偷来的匕首,他虽瘸了条腿,但崔灵秋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房门打开再合上,岑简快活地从里走出,等府内下人发现不对劲时,崔灵秋心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上伤痕遍布,早已没了气息。

    崔府顿时乱作一团,大喜之日,新郎死得这般惨烈,可不骇人听闻。

    岑简大仇得报,心下痛快,原本计划再向仲聆寻仇,但他突然颇感乏累,便决定改日再议。

    可就此放过仲聆么,他又心有不甘,于是乔装打扮了番,洗干净脸,换了身新衣裳,风流倜傥地出现在仲聆眼前。

    仲聆困惑道:“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么?”岑简面上微笑,心却怄得几欲吐血,好哇,他才“死”多久,她竟将他忘了个彻底!

    仲聆:“我应该认得你么?”

    “你不认得我,那你可认得一个姓岑的小子,单名为简。”

    “岑简,你是岑简?可他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

    “是啊,岑简早死啦,因为你把他忘了,所以我现在变成鬼,我来找你了。”

    好端端的,死人……不,死妖复生,仲聆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很快明白过来,崔灵秋之死,恐怕也是他所为。

    “岑简,你是来找我报仇的么?”

    “对极啦,你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仲聆实在琢磨不透岑简在想甚么,三年前,他莫名其妙要死给她看,说死便真死了。

    三年后,他又突然冒出来,嘴上说着报仇,却甚么都不做,成天如背后灵般,左一句“啊哟,你倒是快活,瞧瞧,那某某某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了”,右一句“怪我怪我,是我妨碍你们花前月下了,你今日要和某某同游么,好呀,我死给你们看”。

    偶尔还会念叨着打油诗,在她床前凄凄惨惨戚戚唱道:“当初蜜语说情深,结果翻脸不认人,山盟海誓说得真,转头就恋别家春,世间女子多善变,痴情男儿最遭殃”。

    仲聆忍无可忍,提剑刺去。

    岑简不躲,由着她砍,也不知他是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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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品种的妖怪,生命力顽强得吓人,怎么杀都杀不死。

    仲聆刺得轻了,他第二日便破破烂烂出现,仲聆若刺得重了,他会消失个四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又完好无损出现她面前。

    仲聆还试过将人大卸八块,分装在不同地方,但依旧无济于事。

    “……”仲聆没法子了,心想莫非这就是他的报复么?

    岑简并非圣人,相反,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对于仲聆,他并不打算轻轻放过,只是突然患上拖延症,这才导致他迟迟未能下手,一拖再拖。但无妨,总有一天,他会亲自复仇。

    岑简如此说服了自己。

    仲聆游历江湖,走走停停、北上南下,她去到哪,岑简便跟到哪,一路上虽偶有龃龉,叫他“摸不着头脑”,但无伤大雅。

    直至这一日,岑简养好伤归来,却见仲聆身边跟了位陌生男子,瞧着身形和他相似,古怪的是,这人脸上犹如笼了层白雾,怎么都看不清面容。

    “啊哟,这位哥哥怎的,是没脸见人么?”他下意识讥讽出声。

    仲聆自是维护起“新朋友”,骂他胡说八道,那怪人则温声细语、强装大度不计较,衬得他无理取闹、不讲道理。

    岑简听他茶言茶语,心中不屑,懒得与他眼中的死人多争辩,只片刻功夫,他已琢磨出无数阴损法子,誓要那怪人尝尝滋味。

    待到仲聆暂离不在,不等岑简率先发难,那怪人反而主动寻来,他居高临下冷眼睨视,虽看不清具体神情,可不难猜出那目光中的轻视与鄙夷。

    他半晌才轻嗤:“可惜,如今我还杀不得你。”

    轻蔑又厌恶的语气,倒好似岑简是甚么下贱的虫子。

    岑简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有本事,你来跟我比试比试!”

    怪人并不接他的话,全然不理会,反而神经质地笑笑,又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男主么?真不知道他凭甚么是男主,反正我都穿过来了,凭甚么我不能取代原男主……”

    念叨最后,他逐渐癫狂,恨恨骂道:“网站死了,作者死了,捧男主臭脚的读者死了,全都去死。”

    “仲聆才是最好的宝宝,不喜欢宝宝的人全都去死,作者也去死!”

    岑简听不懂他在念叨甚么,但觉此人精神不太正常,这种疯子留在仲聆身边,岂不危险?

    于是他拔刀欲行刺,可刚有动作,那怪人竟好似提前判断了他动作,他身形明明分毫未动,仅是抬手屈指,轻轻点住岑简,却叫他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刹那间,一股熟悉又刺骨的剧痛席卷岑简全身,浑身筋骨仿佛被寸寸揉碎,痛得他不住颤栗、冷汗直流。

    怪人笑道:“痛么?”

    岑简张嘴,却连半点呻吟都发不出。

    “啊……”那怪人轻叹道,“好讨厌的男主,不如,就让我来取代你罢。”

    “我先留你一命,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让你去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