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和陈老头面面相觑。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见儿子大男人落泪,夫妻俩暗自焦灼,都以为是连日的催促把他逼得太紧。
张兰连忙宽慰:“俊生啊,我们知道你压力大,以后我们再也不催你了,你慢慢考虑就好。”
陈老头跟着连连点头:“对对,我们不再多嘴念叨,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俊生快速擦去眼泪。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性格硬朗,是能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一路走到现在,经历起起落落,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变得这般脆弱。
张兰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们过阵子就要回老家了,也好久没见平儿,心里怪想念他的。你跟子君说一声,这周末把孩子接过来住两天,陪陪我们。”
“是啊,”陈老头附和,“有这小家伙在,家里也热闹一些。”
陈俊生默默点头。心底翻涌的不甘还没有散去,一想到很快能见到儿子,沉甸甸的愁绪里总算透出一丝期盼。
平儿是他的骨肉,也是这个冷清家里,为数不多能带来欢声笑语的人。
“我知道了,我稍后就联系她。”
“好。”
他缓缓站起身:“爸妈,我出去透透气。”
不等二老再叮嘱,陈俊生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晚风微凉,吹散了压抑,却吹不走缠绕在心头的愁闷。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巷间,脑海里反复跳出手机里那条迟迟不敢点开的资讯。
时间过得真快。
安清荷,要结婚了。
夜色渐深,家家户户灯火渐次熄灭。陈俊生在外徘徊许久,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罗子君的电话。
此刻罗子君刚躺下不久,床头手机突然亮起。看清来电人,她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接起了电话。
“子君。”听筒里传来陈俊生低沉的嗓音,带着深夜疲惫。
“有事?”
“这么晚打扰你了。爸妈挂念平儿,他们不久就要回老家,想这周末接孩子过来住两天。”
“可以,我明天问问平儿,之后给你答复。”
“麻烦你了。”
“嗯。”
“你最近……一切都还好吗?子君……”
陈俊生的问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一阵干脆的忙音。
听着耳边持续不断的嘟嘟声,陈俊生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表情复杂。
短短几句交谈,客气得如同陌生人,那声没来得及说完的问候,终究落空。
他清晰地感受到,他和罗子君之间,早已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过往的情分,如今只剩下关于孩子的简单交集。
他缓缓放下手机,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
一边是即将开启全新人生的安清荷,从此再无交集。一边是拥有安稳归宿的前妻,对他淡然疏离。
人到中年,兜兜转转一圈,他好像什么都没能牢牢抓住。
怅然顺着晚风漫上心头,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至少周末能见到平儿,这是他眼下为数不多的慰藉。
整理好情绪,他转身,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罗子君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双眼。
可这通突如其来的来电,终究搅乱了她的美梦。
深夜,她坠入旧梦。
时光仿佛倒流,梦里的她依旧一心一意爱着陈俊生,热烈而执着。当亲眼看见他和凌玲走得亲近,尖锐的痛楚瞬间传来,窒息般的酸楚席卷全身。
“唔……”
罗子君低吟一声,忽然惊醒。
窗外夜色静谧,身旁的应晖睡得安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看清身侧的人,她松了一口气。
梦境带来的慌乱渐渐平息。
察觉到她的动静,应晖在半梦半醒间伸出手臂,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随后又沉沉睡去。
靠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
罗子君彻底安心下来。
她暗自苦笑。
明明早已放下,不再爱陈俊生,为何偏偏频频梦见他?
……
次日。
为了庆祝罗子君出月子,唐晶特意抽空约她出门逛街散心。闺蜜俩热情购物,逛得累了,坐在一家临街咖啡店休息。
罗子君握着果汁,犹豫许久,还是开口倾诉。
“唐晶,说来奇怪,我总会反复梦见陈俊生。”
唐晶端着咖啡杯,静静听着。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早就不爱他了。”罗子君抿了一口果汁,满脸无奈。
“可一梦见他,我就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满眼都是他,见到他会欢喜雀跃,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纠缠,又心痛得难以自持。”
她轻轻叹气,哭笑不得:“你说要死不要死嘛,我现在生活安稳,真心爱着应晖。偏偏昨晚他深夜打来电话,夜里我就莫名其妙梦见他了。梦里的情绪太过真切,实在让人折腾!”
唐晶浅酌一口咖啡,神色从容:“这再正常不过,并非你还放不下。你们做了十几年夫妻,又有平儿这个孩子牵绊,他早已是你人生里无法抹去的一段过往。”
“可我始终不解,为什么梦里的情绪会如此真实,仿佛又回到当年患得患失的日子?”罗子君皱起眉头。
她真的已经放下陈俊生了。
唐晶认真解释:“因为梦境回放的是你当年的情绪,不是现在的心意。从前你满心都是他,深爱,不安,被背叛的痛苦,都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强烈感受。”
“白天我们被理智约束,分得清过往与现在。可深夜意识卸下防备,潜意识便会翻出旧日画面与情绪,这只是记忆在自我梳理,不代表你想回头。”
“原来是这样,对对对。就是这样。”罗子君豁然开朗,长长舒了一口气。
“想来昨晚那通电话就是诱因,白天听到他的声音,潜意识留下印记,夜里便化作了梦境。”
“没错。”唐晶笑了笑,“你们因为孩子时常产生交集,本就会不断勾起回忆。如今你身边有应晖,日子踏实幸福,就足以证明你的心早已安放在当下。”
“我只是担心应晖会多想。”罗子君低声道,“万一我夜里说梦话,或者情绪不对劲,反倒造成误会。”
“不必如此紧绷。”唐晶柔声劝慰。
“坦然接纳就好。若实在不安,不妨随口和他提一句。真正稳固的感情,从不会惧怕一段早已落幕的过去。”
罗子君望向窗外明媚的街景,心里的郁结彻底散开。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是我多虑了。”
“想通就好。”唐晶放下咖啡杯,拿起随身的包,“别再纠结旧事了,和过往和解。今天专心逛街。你刚出月子,咱们再去逛一圈也给宝宝们买些礼物。”
“好~”
罗子君站起身,浑身轻松。
她如今最该珍惜,牢牢握住的,是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