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荷沉默不语。
黎铭指向远方连绵的葡萄园与古堡楼宇，目光深远：
“你只看得见眼下安稳无忧，却缺少生意人该有的长远眼光。你父母半生打拼，才在南法撑起这份家业，安家就你一个独女，偌大产业终究要交到你手上。做人不能只顾眼前，总要为后人铺路，让子孙安稳承袭家业，才是守住福气。”
“我从没想过要孩子，自然谈不上为后代谋划。”安清荷淡淡回拒。
“寻常人家为生计奔波，一辈子被柴米油盐困住，身不由己。可你起点本就不同，手握旁人求不来的资源，若是白白浪费，实在可惜。”黎铭依旧耐心。
“钱财是我的，如何安排，是我的自由。”安清荷随口反驳。
“嫁给我，携手把家业做大，本就是当下最优的选择。”黎铭顺势接话。
晚风卷着庭院里的花草清香扑面而来，冗长的说教让安清荷满心疲惫。
她弯腰摘下脚边一朵野花，刻意岔开话题：“这儿的秋花开得别致，别再说这些烦心事了。”
黎铭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管是怦然心动，还是权衡利弊，我向你保证，选择你，我便会始终如一，坚定不移。”
这句话份量太重。
安清荷连忙摆手：“别再说这些了，我们不是还要考察工作吗？”
“抛开联姻不谈，这些话，我句句真心。”黎铭神情认真。
安清荷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面露局促：“好好的，怎么又扯到感情上？我们这次来南法，本就是为了实地考察项目。”
黎铭低笑一声，不再继续追问，顺着她的话转向正事。
他望向广袤的庄园田地：“好，先说工作。你只看到古堡庄园光鲜的外表，真正值钱的，是外围大大小小的配套产业，这才是我们这次考察的核心。”
……
陈俊生家的出租屋。
陈老头坐在沙发上，只要一想起安岳山那日居高临下的姿态，心里就堵得慌。
同样是为人父母，彼此的处境与眼界，天差地别。对方打量这间屋子时那种轻慢，更是让他想起来都窘迫。
张兰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色难看：
“你听听他那些话，张口闭口阶层鸿沟，门不当户不对，在他眼里，咱们家俊生压根就配不上清荷。”
陈老头：“……”
确实门不当户不对。
但是就是让人不舒服。
张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起来，倒是忽然念起子君和她妈的好了。当初子君生得娇俏漂亮，又是名牌大学毕业，条件样样顶尖。就像薛甄珠以前总念叨的，以她的资质，明明轻轻松松就能找个条件远胜过俊生的男人，根本没必要跟着我们家熬苦日子。”
陈老头也跟着唏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薛甄珠嘴上向来挑剔，总嫌我们家境普通，生怕女儿受委屈，平日里没少对俊生挑三拣四。可到了最后，她终究是看透了俊生的人品，安安心心把女儿托付给了他。”
有了对比，就看得到更清楚。
张兰有些愧疚：“事到如今，我实在不愿意承认，子君其实难得。”
“当初什么名分，物质都没刻意计较，踏踏实实跟着俊生过日子。夫妻俩同心协力，后来日子越过越红火，不仅换了宽敞的大平层，还有了平儿，一家几口过得和和美美，幸福安稳。”
如今日安家拿家境，门第百般刁难，再对比当初罗子君毫无保留的陪伴，老两口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满是愧疚。
“现在回头想想，我们真是愧对子君啊。”陈老头声音沉了几分，“那么好的姑娘，不图富贵，不攀高枝，甘愿陪着俊生从平淡日子一步步走过来。可我们从前只顾着眼前的生活，没能好好疼惜她，后来闹出那些风波，更是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张兰鼻尖微微发酸，往日的画面一一闪过：“是啊。人家手握好条件，却选择陪俊生吃苦，如今清荷这边，光是门第差距，就成了一道跨不过的坎。两相一对比，才更觉得子君当年的真心有多珍贵，也越发觉得对不住她。”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感慨过后，两人重新拉回思绪，心头的郁气又翻涌上来。
“安岳山这副做派，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也是实话。”陈老头扫了一眼斑驳的墙面，老旧的家具，再想起安岳山西装革履，气度矜贵的模样，无奈叹气。
“我气的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张兰重重坐下，“俊生年薪不算低，在上海也算立足得住的人。他抛下工作远赴法国，凭的全是一片真心，到了安家口中，反倒成了不自量力。”
“我何尝不心疼孩子。”陈老头神色忧虑，“清荷从小养尊处优，能不能适应我们的生活暂且不论，单单安家这一关，就难如登天。安岳山特意登门敲打，摆明了就是想让俊生知难而退。”
张兰沉默下来，那日对方疏离又轻视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难堪又无力。
她从前总想着，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哪怕选择不婚不育，慢慢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可到如今她才彻底看清，两人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她说了算。
“不行。”张兰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不能认输，更不能拖俊生的后腿。”
陈老头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俊生在法国为这段感情奔波劳碌，我们却守在这逼仄的出租屋里。安家拿家境打压，俊生在外也抬不起头。安岳山之所以敢这般轻视我们，不就是觉得我们一无所有吗？”
“可我们年纪大了，又能做什么？”陈老头面露难色，“城里房价居高不下，就凭手里这点积蓄，连首付都够不上，买房谈何容易。”
“再难也要试一试。”张兰咬着牙，骨子里的倔劲彻底被激发，“我们必须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再也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以前总想着凑活度日，如今才明白，我们的窘迫，终究会连累孩子。”
“话虽如此，可我们这个年纪，工厂嫌年纪大，轻松的岗位又轮不到我们。”
“慢慢来就好。”张兰望着老伴，目光恳切，“俊生在外奋力争取，我们做父母的，更要挺直腰杆。安岳山觉得我们家境贫寒，那我们就凭双手挣钱，慢慢买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堂堂正正，不再让旁人拿出身羞辱我们，羞辱俊生。”
陈老头看着老伴坚韧的模样，心中感慨。
经历过凌玲一事，本以为她会收敛锋芒，可安岳山这一番羞辱，再加上想起罗子君的种种过往，反倒彻底激起了她的骨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轻视，一想到远在异国的儿子还要面对安家的百般阻拦，心里五味杂陈。
“道理我都懂，可咱们年纪大了，干活养家，终究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