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没有理会灵体，而是盘腿坐回蒲团上。
他两手搭膝，呼吸平缓，跟入定没什么两样。
飞宫安静了下来。
那团白色雾气悬在半空，
流转的金丝时明时暗，
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自我博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但郑毅始终没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
灵体终于下定了决心。
只见雾气缓缓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五官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走到郑毅身前，单膝跪下。
“我愿奉您为主。”
声音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傲气，彻底消失。
“主人。”
郑毅的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开口道：
“不是你奉，是我认。”
灵体跪在那里，人形的轮廓晃了晃。
它明白，自己最后一点儿侥幸，也被郑毅识破。
“……是。”
它不再多说什么，身躯开始变得蓬松。
那些金色丝线，一根根从体内浮出。
整团意志像被拆散的毛线球，散得满殿都是。
郑毅这才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上凝出一枚暗金色的灵文。
随后，弹指。
嗖！
灵文射入那团散开的意志体内。
同一瞬间。
万族大陆的上空，
一个覆盖了整片天穹，暗金色的巨型灵文骤然浮现。
它闪了一下，又瞬间消失。
殿内，郑毅收回手指。
“起来吧。”
“是。”
灵体的雾气重新聚拢，恢复成最初那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白色意志体。
只是现在，它核心处多了一缕极淡的暗金色纹路。
郑毅没看它，自顾自地说：
“你很聪明。脑子里转的那些弯弯绕绕，我懒得拆穿。”
他站起身，垂眼看着灵体。
“而你那所谓永恒竞争，说到底就是为了活命。没必要给它贴金。”
“是。”灵体低声回完，忽然抬头。
“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您解答。”
“讲。”
“您的维度远高于我……为何要收我为仆从？”
灵体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
“这片世界，您想毁便能毁掉。”
“我之前定下的那些惩罚规则，您都已经在一次次修改中抹干净了。连圣物的增益效力，您都重新调过。”
它微微上浮了几寸。
“如此无用的我，真的能为您效力吗？”
郑毅轻笑一声。
“你既然清楚我看穿一切，就不该问这种话。”
灵体的雾气猛地抖了一下。
郑毅没再理它，起身走到飞宫边缘。
飞宫下云海翻涌，风从下方几万米的地面卷上来，却吹不动他的衣袍。
他背对着灵体，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永恒竞争……为何偏要用杀来解？”
这四个字一出口，灵体剧烈震颤。
整个万族大陆的天色，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
没错，竞争并非只有杀一条路可以走。
明明有很多种方法，能够决出胜者。
而它，偏偏用了最直接的杀。
郑毅站在原地没动，任由天色变幻。
“看来你懂了。”
“……懂了。”
天色慢慢恢复。
郑毅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那团灵体。
“你开了个坏头。”
灵体闻言微微一抖。
“你降下超凡之力给这些普通人，让他们竞争，也就是让他们杀。”
“强者生，弱者死。”
“这些……我并未阻止你。”
郑毅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
“不是说你手段有高明。而是类似的一幕幕，我见了太多，都腻了。”
灵体一声不吭。
“你只给力量，让他们竞争，却不定秩序约束。”
郑毅往前走了两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会互相杀戮，产生无尽的仇恨。”灵体赶忙回答。
“会？你是在鼓励杀戮。”
郑毅停下脚步。
“而我的老祖宗们……”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也就是这些被你玩弄，连蝼蚁都不如的凡人先祖。但他们在短暂的一生中，早就把这事看透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只有杀死对方才能活。原因是为什么？”
灵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空再次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
“因为……资源不足，力量不平衡。”
“哈！”
郑毅笑了一声。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回头看灵体。
“你口口声声这么做只是为了升维，可你干的这些事儿，和‘人之道’可有区别？又和‘天之道’有什么关系？”
灵体没有犹豫。
“主人说的没错。我分出去的这些……最后都是要收回来的。我也是‘人之道’中的一个。”
“既然知道这些……”
郑毅负手站定。
“那我为什么收你，你该想明白了吧？”
灵体的雾气收紧了一圈。
“我明白了。我即便升维，依旧受您控制……保护人类……”
“嗯？”
郑毅这一声的语调，往上挑了一点。
灵体一顿，立刻改口。
“不……是龙国人。”
郑毅这才轻轻点了下头。
“你给出的力量，十几亿人同时获益，现在大伙儿都在往上走，自然没事。”
他抬手虚点了一下。
“但过段时间呢？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跑得快的回头一看……诶？慢的那个手里还有点好东西。”
“然后？”
灵体没接话。
“有余力的去吃不足的，社会就乱了。”
郑毅收回手。
“这不是我要看到的。”
“增益是你放的，因果你已沾上，这摊子事就归你操心。”
“怎么调、怎么平，你自己琢磨。”
“还有……”
他补了一句。
“光平衡好还不够，你得变着花样让大家满足。转移注意力的法子，你多备几套，别让人闲下来没事干就盯着别人碗里的。”
“你既然沾了这个因果，就别想着剥离。”
“除非，你有本事摆脱我。”
灵体没有立刻回话。
它此刻正在消化郑毅话里的这些信息……
平衡不够，还得让大家满足？
这难道是？
没错，郑毅是让它给十几亿龙国人当保姆。
维持平衡，防止内耗，还得哄着大伙高高兴兴。
不过……
十几亿人的调度工作，对一个管控过万族的世界意志来说，甚至算不上费力。
该怎么分配资源增益的倾斜度，
该怎么设置阶段性的激励机制，
该怎么在娱乐层面投放足够的新鲜感……
这些游戏，不正是它一直在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