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盈从慧山酒店出来的时候,手上的红痕有些发麻,她揉了揉,混不在意。
她叫了代驾来开车,站在路边好一会。
程盈在宴会上抿的那一小口香槟,其实只沾湿了唇,到底人都算惜命。她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自己最有数。
然而沾了几滴酒气,程盈便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其实她以前也很喜欢喝酒的。
程盈从小就跟爷爷,两人也算狼狈为奸,总是偷偷喝奶奶酿的糯米酒,一小杯的量,足以把两人醉得满脸通红。就这样,还自欺欺人地面对来抓偷酒小贼的奶奶打着酒嗝,说:“没有,我们没喝。”
奶奶总是笑眯眯的,然而她最是说一不二,家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奶奶,最温柔的也是奶奶。
程盈当时还太小,所以和爷爷偷喝酒的事情,后果只由爷爷独自承担。奶奶温柔地给她的宝贝盈盈喝蜂蜜水,那是解酒的好东西,甜丝丝的。
奶奶温柔地哄睡着了这小孩,给她裹好薄被。
小时候宋园的夏日不像现在这么暑热,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宋园比现在更“落后”,宋园到处都有数不清的树,许许多多的田地里,大人们赶着农忙。没有泊油路,也没有呼呼响的空调外机。
风扇转呀转。
小小的程盈在睡梦里嗅着蜂蜜水的甜味,听见奶奶柔和地说:“既然你管不住自己,还带着盈盈,这也不怪你。我以后不做糯米酒就好了。”
话是对着爷爷说的。
程盈睡得咂吧嘴。
而梦里传来了老头的认错声。
老头很伤心,每次馋了,就用那种悔恨的眼神看着程盈,苍老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光。
奶奶的性子是极为温和的,一辈子也鲜少和人红了脸,但她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改。
后来十年,老头没有喝上糯米酒。
直到奶奶去世。
那年程盈结婚,奶奶按照宋园的“传统”,给她糯米酒。说是藏了多年,老人的观念里,糯米酒是能用得上的,驱寒调养。
老头当时又红了眼眶。
程盈趁奶奶不注意,把酒给了爷爷。
奶奶给程盈好多东西。
给她绣被面,春夏一套,秋冬一套,都是一对相依的鸳鸯。
给她一对银镯,一对木梳子……还有什么?程盈一件一件地数着。
靠在车窗边沿,程盈忽然想,后来那些东西去哪了呢。
她脑子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好用,这样一件事,想得好久才回过神。
对了,被秦家那个老太太“代为处理”掉了。
乡下的东西,她看不上,觉得不上台面,更不要谈尊重。
那时候奶奶生病,掉了很多头发。
一辈子爱美的奶奶,到最后也不爱照镜子,她摸着程盈的脸,说“盈盈。”
“孩子,你真好看。我们盈盈以后长大要是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长得漂亮,她也会被别人喜欢多一些。”
奶奶病得忘了她是谁,后来,也忘了爷爷是谁,忘了盈盈是谁。
程盈守着和奶奶最后一次约定,那时候她结婚,奶奶还清醒着,说,盈盈啊。
两个人相爱,为着彼此着想好好过日子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是,人和人的关系,是不能那么清清楚楚的,怀谦是个好孩子。
程盈听奶奶的。
她时常把忍耐当修行,她以为总有一日,修成正果,奶奶也会替她开心。
代驾司机见她一身礼裙,又是慧山酒店附近,有些好奇地问她:“姑娘,你从那酒店出来的?听说今晚可有个大宴会呢,你见没见着里面多热闹?”
夜色正浓。
程盈从回忆里惊醒,轻声说:“是啊,很热闹的。”
叶思思和她,两人在一处也算热闹。
她那些话最终激怒了叶思思,但叶思思不上当,临动手时,却收回了动作,仅仅是拉扯她。
程盈不知道她的意图,直到手上一疼,戒指不知去向。
原来叶思思竟然是为那枚戒指而生气,原来,戒指比她说的话还管用,早知道她就该多戴两个。
反正,她原本也想还给秦怀谦的。总算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手上。
月下穿行的车子行往远处。
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黑得像是一团一团往下泼落的墨渍。
程盈回了家,在宋园的蛙鸣里,靠在她的门前,门前灯洋洋洒洒的流泻下一地被叶片搁碎的光。
已经很晚了。
程盈倦怠地依靠着墙面,却没感觉到丝毫暖意,脱落的墙漆很粗糙,靠着并不舒服,几点碎屑黏在了那件不属于她的裙子上。
关淳安说,“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强烈的作案动机,也会作为参考。”
只要她能和自己发生肢体冲突,那桩连关淳安都头疼的官司就有一个突破口。
但叶思思在休息室里到底没有失控,哪怕程盈挑着她无法接受的话讲。
夜风很凉,吹得程盈头发有些乱。
她想,现在正是下地抓青蛙的好时候。
然而她也好多年没有干这样的“无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