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重山的手掌拍在了身旁的石栏上。
不重。但石栏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的目光从齐钰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演武场。声音不高，但演武场的石壁把每一个字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自量力。”
三个字。
掉在了死寂的演武场里。
齐钰跪在石面上，额头贴地。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白重山没有再看齐钰。
他转向铁面。
铁面已经走到了演武场中央。他的路人脸恢复了常态。左眼眉毛和右眼眉毛回到了同一高度。
“实战考核。”
铁面的声音在演武场里回荡。
“候选人苏阳”
他停了一拍。
“全程未出手。护体真气自动防御。齐钰本命飞剑齐天剑断裂成三截。齐钰丧失战斗能力。”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读一份报告。
“评价。”
铁面的目光扫了白重山和玄机一眼。
白重山开口了。
“碾压。”
一个词。
玄机站在几步之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碾压。”
同一个词。
铁面点了一下头。
“实战考核，苏阳胜。评价碾压级。”
他的声音在演武场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碾压级。
龙组考核历史上，实战考核的评价分为五个等级险胜、小胜、完胜、压制、碾压。
碾压是最高级。
给出条件是：被考核者全程未使用攻击手段，仅凭被动防御即击败对手。
龙组三百年从未出现过碾压级评价。
演武场外围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碾压级。”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说什么。
谷子萱站在杨秋蝉旁边。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这一次弯的幅度比之前更大，她用手捂了一下，没捂住，干脆放弃了。
王璐瑶看了她一眼。
谷子萱小声说道。
“四姐，弟弟好厉害。”
王璐瑶拍了她肩膀一下。
“嗯。”
就一个字。但王璐瑶的下巴抬高了两度。
杨秋蝉站在她们旁边。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完全收了下来，放在了身侧。她的目光从苏阳身上移到了白恋雪身上。
白恋雪站在苏阳左边，距离不到一臂。她的手指从口袋边缘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她的眼眶还是有点热。
杨秋蝉看了白恋雪两秒。
白恋雪察觉到了杨秋蝉的目光，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白恋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杨秋蝉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铁面的声音继续在演武场里回荡。
“三项考核。全部结束。”
他停了一拍。
“第一项，战力测试。碎碑。苏阳胜。”
“第二项，炼丹。九纹龙魂丹。苏阳胜。”
“第三项，阵法。九龙锁天阵修复。完整度超原版。苏阳胜。”
“追加实战考核。碾压级。苏阳胜。”
四项。
四项全胜。
铁面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落在了白重山身上。
白重山点了一下头。
铁面转向玄机。
玄机点了一下头。
铁面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红袖的位置。
红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站在人群的后排，灰色的衣袖在山风里微微飘动。
铁面道。
“红袖前辈。”
红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通过。”
两个字。
铁面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任髯身上。
任髯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手从身后放了下来。
演武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齐钰跪在石面上。齐天剑碎成了三截。
任髯的嘴唇动了一下。
“通过。”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
沉的。
像铅块。
铁面收回目光。
“五老表决。四票通过。苏阳”
“等一下。”
苏阳开口了。
铁面的话停了。
苏阳的目光从铁面身上移到了齐钰身上。
齐钰还跪在石面上。他的额头已经从石面上抬起来了，但他的膝盖还在地上。他的脸上有血、有汗、有灰。
苏阳往他的方向走了。
脚步不急。
每一步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里清楚可辨。
一步。两步。三步。
十步的距离，走了十步。
苏阳停在了齐钰面前。
齐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和苏阳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齐钰的眼睛里
苏阳看到了几种东西。
绝望。怨恨。不甘。恐惧。
以及一丝极微小的、几乎被其他情绪淹没的东西。
解脱。
苏阳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细节。
他低头看着齐钰。
苏阳低头看着跪在石面上的齐钰。
齐钰仰着头。他的脸上有血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痕。下巴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干，在阳光下反着光。
苏阳看了他三秒。
然后开口了。
“你的剑。”
齐钰的眼睛眨了一下。
苏阳道。
“太脆了。”
三个字落在了齐钰耳朵里。
齐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苏阳的脚抬了起来。
不是踢。
是推。
苏阳的脚尖碰到了齐钰的肩膀。力度不大。就是一推。
齐钰本来就没有力气了。丹田储备耗尽，精神联结反噬，本命飞剑断裂的冲击还在识海里持续。他的身体在那一推之下，从跪着的姿势往侧面倒了下去。
肩膀先碰到了石面。
然后是后背。
最后是后脑勺。
齐钰的身体在石面上躺平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球已经不动了。瞳孔在阳光下放大了一点。
昏过去了。
苏阳收回了脚。
他的目光从齐钰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地面上的三截碎剑。
前截。中截。后截。
银白色的金属碎片在石面上反着光。三道螺纹从完整的剑身上断裂开来，螺纹的断面整齐，像被刀切过的。
苏阳的脚从后截的碎剑旁边经过。没有踩。没有踢。
他往演武场外围走了。
脚步匀速。
手垂在身侧。
人群再次自动分开了。
这一次分开的速度比上一次快。龙卫们往两边让的幅度更大。有些人的脚步带着碎步的声音不是走开，是退后。
苏阳从人群中间走过。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白恋雪从人群的另一侧挤了过来。她的脚步比平时快。马尾在身后摆动的幅度大了一些。
她走到了苏阳身边。
然后
她的手伸了出来。
不是挽胳膊。
是抓住了苏阳的手。
十指交扣。
苏阳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
白恋雪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之间收紧了。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望向前方，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平直。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一种积蓄了太久的情绪，从手指的力度里传达出来。
苏阳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间动了一下。
没有抽出来。
他的脚步重新迈开了。两个人并排往演武场外走。
十指交扣的手在两人之间。
演武场外围的龙卫们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的嘴巴张了一下。
白恋雪。白重山的孙女。龙组五老之一的直系血脉。
和苏阳牵着手从演武场走出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人群里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杨秋蝉站在路边。
她的目光落在白恋雪和苏阳交握的手上。
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移到了别的地方。
她的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和白恋雪一样。
王璐瑶在她旁边。王璐瑶的目光也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下。
谷子萱凑到了王璐瑶耳边。
“四姐”
王璐瑶用手指在她嘴唇上压了一下。
谷子萱闭嘴了。但她的眼睛在苏阳和白恋雪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的方向是向上的。
苏阳走出了演武场。
白恋雪在他旁边。
她的手指在他手中的力度慢慢松了一些。从紧握变成了正常的力度。
她的呼吸也平稳了。
“你”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阳能听到。
“刚才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要动手？”
苏阳想了一下。
“没有。”
白恋雪的手指收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白恋雪沉默了两秒。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苏阳道。
“在想北面石室里的人去哪了。”
白恋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筑基二重天”
“走了。”苏阳道。“在齐钰挑战的时候，离开了石室。”
白恋雪的手指在他手中收紧了。
“去了哪里？”
苏阳没有回答。
他的天眼通往北面的方向扫了一遍。
石室空了。人不在龙渊山的范围内。穹顶的九龙锁天阵修复之后，覆盖范围扩大了三里，但那个人已经出了覆盖范围。
走了。
在苏阳修复大阵、击碎齐天剑的这段时间里，那个人从石室离开，穿过龙渊山北面的小路，出了穹顶的覆盖范围。
任髯的人。
走了。
苏阳的手指叩了一下白恋雪的手背。
一下。
白恋雪读出了这个动作的意思不要再问了。
她的嘴巴合上了。
两个人走到了议事廊的石阶下。
杨秋蝉、王璐瑶、谷子萱跟在后面。
杨秋蝉走到了苏阳的右侧。王璐瑶在杨秋蝉旁边。谷子萱在最外面。
四个女人站在苏阳身边。
从正面看过去
苏阳居中。左边白恋雪。右边杨秋蝉。再往外是王璐瑶和谷子萱。
龙卫们从后面看着这个阵型，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年轻的龙卫低声问旁边的老龙卫。
“这是什么阵势？”
老龙卫看了一眼。
“不是阵势。”
他的声音更低了。
“是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