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情,梁劲记着。

    可他不想再欠周秉衡的人情。

    这次任务死这么多人,他有什么脸再留在军队。

    他也不想再用任何方式跟这支部队产生羁绊。

    周秉衡没急着接话。

    他认识梁劲六年了。

    这个人打仗不要命,喝酒一口闷,受了伤嘻嘻哈哈跟没事人一样。

    “梁劲,这不是人情,是战友的命换来的机会。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以后的媳妇考虑。”

    梁劲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掺杂着太多涩意,唯独没有以往的洒脱。

    “周主任,你不用再劝了,我就这样了,也不打算结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吴秋梨拎着暖水壶回来了。

    周秉衡看着梁劲的脸,看了三秒。

    门推开。

    “水来了,趁热喝点。”

    吴秋梨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梁劲伸手接,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跟她的手指擦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来,水洒了几滴在被单上。

    “烫。”

    吴秋梨赶紧拿毛巾去擦。

    “不烫的,我试过温度了。”

    “哦,那就是我矫情。”

    梁劲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

    周秉衡站起来。

    “梁劲,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

    梁劲放下杯子,想了想。

    “去地方吧,能混口饭吃就行。最好远一点。”

    “京城有个大型国营机械厂,正好缺个保卫科科长。待遇不差,离军队系统远。我来安排。”

    梁劲沉默了一会儿。

    周秉衡伸出右手。

    梁劲迟疑了两秒,握上去。

    两只手都攥得很紧。

    “主任。”梁劲嗓子有点哑,“……谢了。”

    “别客气。好好养伤。”

    周秉衡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橘子不错,回头让秋梨再买点给你送来。”

    梁劲张了张嘴,没吱声。

    ……

    回去的吉普车上,天快黑了。

    路过一段颠簸的土路,车灯打在前方的搓板路面上,一跳一跳的。

    周秉衡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梁劲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吴秋梨正在看窗外。

    她的手指停在车窗玻璃上,没动。

    “……他还年轻,以后会想通的。”

    “嗯。”

    周秉衡换了个挡位。

    “他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姑娘。”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吴秋梨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秉衡也没再开口。

    ……

    消息传得快。

    京城大院。

    宋青青刚嫁给刘处长。

    回娘家从邻居嘴里听到周秉衡晋升师政治部主任的消息时,手里的饭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宋宁宁趴在门框上啃苹果,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哎呦,好不容易当了正团级处长夫人,这转头人家周家老二就升了副师级。”

    “人家小县城厂长的闺女,躺着就压你一头,啧啧。”

    宋青青拽起门帘甩过去,宋宁宁笑嘻嘻跑开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两行,停了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眼睛盯着周家方向,很久没动。

    *

    千里之外,平溪村。

    院子里的霸王花开得正盛,肥厚的茎叶顶着几朵白花,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苏沅贞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正在教苏星眠认药。

    十五岁的苏星眠蹲在地上,两只手沾满了泥,左手捏着一株连根拔起来的车前草,右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奶奶,这个能治什么?”

    “利尿通淋,清热解毒。治小便不利。”

    苏星眠歪着头想了想。

    “那大便不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