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刚在家属区东侧停稳。

    苏星眠捧着羊骨萝卜汤,刚吹了一口热气,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文书小刘一路小跑进食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政委,海岛周团长来电话了,在团部总机房等着呢,说有急事。”

    周秉衡搁下筷子。

    大哥还在海岛医院恢复期,按规定只能用病房的固定电话。

    这个时间打到团部总机,走的是加密线路。

    他看向苏星眠。

    苏星眠直接站起身:“一起去。”

    总机房里,通讯兵递上听筒就迅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周秉衡拿起听筒,对面立刻传来周秉源沉闷的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转述了爷爷那边的消息,说偷根的民兵还没找到,但江朔那边拿到的化验结论是“普通植物”。

    “弟妹的花……没事吧?”

    他末了补上一句。

    “没事,一棵在恢复。”

    周秉衡答得简练。

    “嗯。”

    然后,对面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周秉源才再次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强行把话题扯到了海岛的天气和渔汛上。

    话题又干又硬,苏星眠在旁边听着,已经品出不对味了。

    周秉衡安静地听了三分钟,终于没了耐心。

    “大哥,你用加密线路打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一句话,直接切断了对方所有不着边际的试探。

    听筒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苏星眠几乎能听到大哥在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周秉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了下去。

    “沈织……她交了份离岛申请。”

    周秉衡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要求调回大陆。理由是……裁缝技能已完成岛上阶段性任务。”

    周秉源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没有理由不批。申请……我签了。”

    他停了一下。

    “但表没交出去,锁我抽屉里了。”

    “我想不明白,”

    周秉源的声音带着困惑,从一个战功赫赫的团长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拧巴。

    “她明明……已经接受我每天让人送的饭了。我找人修她的缝纫机,她没拒绝。上周台风,我派人加固她的小屋,她第二天……”

    大哥的声音卡住了。

    “她还让人……给我带了两颗她自己缝的纽扣。”

    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慌乱。

    “为什么突然要走?”

    苏星眠听到这,抬手,轻轻碰了碰周秉衡的手腕。

    周秉衡将听筒往她这边偏了半分,两人几乎头挨着头。

    “大哥,是我。”

    对面明显一愣:“弟妹?”

    “沈姐姐接受你的好,不代表她不怕你。”

    苏星眠的声音很稳,切开病灶。

    “恰恰相反,她越是觉得舒服,就越害怕。”

    “……怕什么?”

    “怕这种舒服本身。”

    苏星眠一字一句。

    “她被那个姓齐的军官伤得太深了。在她的经验里,好是有代价的,好到一定程度,就该连本带利地收割了。”

    “你对她越好,她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不是在拒绝你,她是在逃命,逃离那个曾经差点毁了她的模式。”

    听筒里死一般的寂静。

    “心里的结,不是靠对她好就能解开的。你越追,她跑得越快。”

    对面传来一声长到压抑的吐息。

    “可是……她申请调去的地方,是西南省的红旗农场。”

    大哥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她那个前未婚夫,叫齐振邦的,政治投机失败,半年前就被下放到了红旗农场。”

    苏星眠看向周秉衡。

    老狐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拿着听筒的手指却没再动一下。

    “四年前,我去上海出差,见过她一次。”

    大哥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交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