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八度的碎石扎进脚底,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心窜上小腿。

    她咬住后槽牙,硬把呼吸压住。

    必须赤脚。

    妖力隔着鞋底损耗太大,精度不够。

    脚踩实的瞬间,妖力沿脚底涌入地下。

    她要在碎石层里打通一条垂直通道,让八米深处的地下水沿花岗岩裂缝向上渗透,在土层底部形成一个湿润带。

    妖力变成几百条细丝,顺着碎石间的空隙往下钻。

    太宽的缝隙存不住水,太窄的缝隙渗不上来,一条一条调。

    额头开始冒汗。

    脚底的知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四十分钟。

    她一共打通了三条渗水通道,呈品字形分布在洼地底部。

    每天的渗水量刚好够维持种子发芽所需的湿度,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种子就渴死。

    妖力收回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脚。

    青紫色,大脚趾上的皮肤裂开了一条细口,渗出血丝。

    穿鞋的时候,双脚踩在几百根针上。

    她一瘸一拐走回哨所门口。

    小赵没睡。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布包裹的暖水壶,塞进苏星眠怀里。

    “嫂子,这是政委之前让我带上的。他说哨所的炕不够热,让你睡觉时搁在脚边。”

    他挠了挠头。

    “昨晚上山太急忘了给你了,今天补上。嫂子身体金贵,手脚受不得冻。”

    暖水壶里的水还是烫的。

    小赵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灶上换一壶。

    苏星眠抱着暖水壶,布皮裹子烫得手心发红。

    老狐狸不在,但他安排的东西一件没落下。

    她把暖水壶搁在脚边爬进被窝,两只冻伤的脚凑上去,暖意从脚心往上蔓延。

    翻了个身,攥了一下被角。

    ……

    播种后第三天。

    洼地表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铁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巡逻回来,先不进屋,绕到西北角蹲一会儿。

    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眼珠子盯着那片土一动不动。

    他手底下的兵私下嘀咕。

    “排长是不是魔怔了,蹲地头看土坷垃,跟村里等庄稼的老农民似的。”

    “嘘,别让排长听见。”

    苏星眠没管他们议论。

    白天跟老魏记录温度和风速,夜里用妖力探查种子。

    第三天,胚根破壳,向下探了一厘米。

    第五天夜里,她盘坐床上,妖力往下一铺。

    心里一松。

    最粗的那条根须已经穿透四十厘米的土层,沿着她预设的缝隙通道继续往下,须尖碰到了湿润带的边缘。

    接触到水汽的那一刻,须尖分叉,两条细根拼命往里钻。

    活了。

    ……

    第七天凌晨。

    苏星眠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很轻,很闷。

    有人把哭腔压在喉咙管子里,死活不让它漏出来。

    她披上棉大衣走出哨所。

    洼地方向,一团模糊的光晃动着。

    陈铁柱蹲在那儿。

    一只手拿着搪瓷手电筒,光柱斜斜照在土面上。

    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在那里。

    苏星眠走近几步,顺着手电的光看过去。

    混合土的表面,冒出了一排嫩绿色的芽尖。

    绿的。

    在海拔两千四百米,零下八度的碎石坡上,那种绿嫩得几乎透明,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陈铁柱伸出手。

    那只手裂了好几道口子,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碰了碰最大那棵芽尖。

    力气轻得不像话,面前不是沙葱苗,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苏星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