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忱今日穿的藏蓝圆领窄袖长衫,为了方便骑射拉弓,右臂还额外佩戴了黑色护臂。

    他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眼眸弯起时,笑意腼腆,常给人一种无害而温暖的少年感。

    “我要吃冰酪,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姜珞跪坐在竹席上,微微扬起脑袋,语气娇蛮得不像话。

    使唤高忱的态度,比使唤身边的仆妇还要理所当然。

    姜璎觉得不大合适,私下里怎么玩闹都可以,但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

    还不等她开口制止,姜珝就一脸怒气冲冲走过来,”高、忱!”

    高忱一脸茫然:“怎么了?你也想吃冰酪吗?”

    姜珝阴气森森地盯着高忱,似乎是想透过外表,看穿这人内里到底有几根花花肠子。

    高忱继续装傻充愣,露出一个憨厚笑容:“你想吃的话,我就多买一碗。”

    姜珝:“……”

    吃个屁啊!

    他吃沙子都吃饱了!

    边上人看着高忱翻身上马,掉头去买冰酪,忍不住啧啧称奇。

    高家是新贵出身,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往往都有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毕竟祖父中护军,继祖母彭城公主,父亲一方郡守,母亲也是士族贵女,高忱要是不嚣张跋扈,都对不起这出身。

    但奇了怪了,他们就没见过比高忱还要好脾气的人。

    这人就跟面团捏的似的,不见半点棱角,便是旁人有所冒犯,他也一笑置之。

    从不与人红脸,更不会说去争论高下。

    因着广陵长公主和彭城公主姑侄俩关系不错,姜家和高家也时常有往来。

    高忱和姜璟兄弟俩玩得很好,说句亲如兄弟也不为过。他又一惯心思细腻,体贴入微,在大家看来,他对姜璎和姜珞的处处照顾,完全就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爱。

    除了少数几个心胸狭隘的人。

    他们眼红高忱能和姜家兄妹如此亲近,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尖酸刻薄的味道。

    “听说高家祖上马奴出身,难怪如此喜欢给人鞍前马后,原是家学渊源啊。”

    “是啊,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可学不来这些。”

    “跟条哈巴狗似的,就算学得来,我也不想学。”

    “行了快别说了,姜不矜看过来了。”

    私语声含糊,姜璎姐妹俩坐在校场台没有听见,但姜珝好歹也是自小学武的人,耳聪目明,怎么可能错过?

    他眼中一闪而过怒气。

    “二兄。”姜璎唤他。

    姜珝收回目光,走到妹妹身边,接过仆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脖颈的汗,又将梅汁一饮而尽,方道:“那几个人,少理会。”

    “为什么呀?”姜珞有些好奇,嘻嘻笑道,“是不是他们说哥哥坏话了?”

    姜珝一拍她脑袋,惹来姜珞的怒视,“说你坏话。”

    “我才不信!”姜珞气呼呼道,拍脑袋会长不高!哥哥真讨厌!

    她这么优雅可爱,漂亮高贵,光彩照人的小娘子,谁会说坏话?谁说谁瞎子!蠢猪!没品位!!

    “他们是不是在说信之?”姜璎问,信之是高忱的表字,自从谢含贞给幼子取表字无咎后,高忱便缠着父亲也要表字。

    先前说不要表字的也是他,高父被儿子折腾得烦不胜烦,独生子就这点不好!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

    要是打坏了,骂傻了,可怎么好……

    姜珝不意外姜璎的敏锐,他闷闷“嗯”了一声。

    还是小时候好,不管怎么胡闹都能用年纪开脱。不像现在,想做点什么都束手束脚,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齐国公府,稍微做点出格的事情,就会被言官拎出来大做文章。

    “是杨四郎和梁七郎吗?”姜璎轻声询问。

    弘农杨氏的庶子,以及盐商梁家的嫡幼子。

    姜珞凑过来,“什么跟什么啊?姐姐跟哥哥说悄悄话!哼!我生气了!今天晚上不和姐姐一起睡了!”

    姜璎双手合拢,“天呐,这是什么好消息。”

    姜珝噗地笑喷,“你这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阿池?”

    姜珞涨红了脸道:“当然是折磨姐姐!我收回刚才的话,接下来一个月,我都要和姐姐睡!”

    姜璎:“糟糕。”

    姜珝:“糟糕。”

    姜珞瞪圆了猫眼,威胁道:“信不信我和你们俩绝交?!”

    姜璎和姜珝对视一眼,齐声道:“真的吗?”

    姜珞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她戴上冪蓠,让人牵来自己的小马。

    “跟上去,盯紧一点,别让浓浓受伤。”姜璎吩咐道,侍卫们肃容应喏。

    姜珝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找人把杨四和梁七偷偷打一顿,怎么样?”

    “不好。”姜璎摇了摇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都怪浓浓,小孩子脾气,要什么就要得到。”姜珝嘟囔道,“还有信之!真把她当孩子了!回回都这么溺爱……”

    姜璎给哥哥倒了一碗梅汁,不紧不慢道:“都是小事。”

    姜珝虚心请教妹妹,“那什么才是大事?”

    姜璎严肃脸:“哥哥成亲才是大事。”

    姜珝手一抖,碗里的梅汁差点撒出来,他面色泛红,跟喝醉了似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谁跟你说的?我又没想成亲,大哥都还没有……长幼有序知不知道?!”

    姜璎歪了歪脑袋,凤眼笑成一弯新月,“好吧,我知道了。”

    高忱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打开满满当当的冰块围着冰酪。

    一人一碗。

    姜璎没吃,她身体不好,不能吃这些寒凉食物。

    等到傍晚日头渐小,姜珞跟着姜珝和高忱后头去打猎了。

    姜璎先行回去,沐浴更衣后,进宫求见袁皇后。

    袁皇后很是惊喜,还跟小时候一样,将她搂在怀里,“我们小石头今天怎么想到来进宫看大母?”

    “想大母了。”

    “是吗?”袁皇后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吩咐人传膳,一边让人去请梁帝,“你大父要是知道你进宫,指不定多高兴呢。”

    姜璎弯了弯眸,“我也想大父了。”

    袁皇后看着心爱的外孙女,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阿石也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

    姜璎:嗯?

    谁要嫁人?她吗?

    她才十二岁!

    袁皇后见姜璎睁圆了眼睛,忍不住笑了,柔声问道:“过两日,让补之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补之是袁遗的表字。

    他是袁素的嫡子,妻子病故后,袁素并未续弦,为儿子取名遗,意为发妻留下的珍宝。

    袁皇后心疼袁素,也怜惜袁遗这个侄孙。

    在她看来,汝南袁氏的年轻一辈里,只有袁遗才与姜璎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