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夏总是伴着知知蝉鸣,连续不断,穿透力强,姜元羲年幼时没少因为这些扰人的玩意儿发脾气。

    但现在,她又有些庆幸白日里仆婢们没来得及时将知了全都粘干净。

    冰块换了一筐又一筐,夜风拂过,平添几分寒气。

    此时四下无人,姜元羲便挪了个位置,靠着棺椁缓缓坐下,“阿娘,你听——”

    她压低声音,好似从前,母女俩躲在被窝说悄悄话。

    “不知道这样聒噪的蝉鸣,秦州能不能听到?”

    无人应答。

    姜元羲眨了下眼,她还是不能习惯没有阿娘的日子,抬手揩去眼角泪水,又若无其事般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荷姑姑准备为你守墓,香薷香附她们也说要跟着去,我知道她们都念着你,我没拦。”

    “从母昏厥过去好几次,被姨父强行带回了宫。阿爹一个人躲在你们房里偷偷哭。你看,他们一个个都不听你的话,还好意思说我呢?”

    “姨婆、还有五叔祖他们难过得病了。阿翁告了假,他说明日亲自送你回大母身边。”

    姜元羲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后半夜赵咎会过来,她得在父亲之前,把该告的状都告完!

    “阿耀——”

    烛光将来人的身影拉长,姜元羲抬眸,高徯在她面前半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姜枣茶,灵堂冰块多,夜里凉,很容易寒邪侵体。

    时下母亲去世,依礼只需服齐衰之丧,但姜元羲不听人劝,在她这里,父亲和母亲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有,也一定是母亲排在前面。

    她要为母亲服斩衰之丧。

    前三日冷水度日,三日后到出殡前,少量进食,早晚各一碗清粥,除此之外,不食蔬菜,不食水果,甚至连盐酱醋蜜都不能碰。

    赵咎担心女儿年纪太小,身子骨受不了,姜元羲自己身体自己心里有数,更何况,这点苦,与母亲的生养之恩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拿姜元羲没办法。

    到了后半夜,父女俩换人,轮到赵咎告状

    他细数女儿十大罪证,根本管不了一点儿,“我活着也是招人嫌,还不如死了算了。”

    拐角处。

    姜元羲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推了一把高徯,两人悄然隐没暗中。

    她就知道她爱打小报告的坏毛病,是随的亲爹!

    出殡当日,天公赏脸,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日头,好教冰块化得不至于那么快。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闯入灵堂。

    是陆家的下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宁国夫人于昨夜病逝!主君说,请姜令君等一等,让姨甥俩一同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向姜昀,他闭了闭眼,除了脸色有些许苍白外,神情与常人无异。

    他早就该想到的……

    姜昀挥了挥手,这个动作像是抽走了身体里大半力气,他转过身,那一刻,姜元羲仿佛看见祖父的背弯了下去。

    “阿翁!”姜元羲立刻上前扶住姜昀。

    姜昀却道:“无妨。长和,你去隔壁上柱香。”顿了顿,他轻声道,“也替你阿娘上柱香……”

    姜元羲绷不住泪,低头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唯唯。”

    她去陆家,同样是超一品的诰命,萧止柔的灵堂却简单许多,陆宣只让人随意布置了一番,他知道妻子等不及了,他们没有儿女,她最爱的孩子也走在了她的前面,这样一想,守不守灵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耀来了?”陆宣看上去很平静,他在吩咐下人收拾萧止柔生前的东西,还要准备棺椁、冰块、马车。

    告假的条.子已经送去吏部。

    今日就走。

    姜元羲愣愣地看着陆宣,他的头发全白了,“您……”

    陆宣笑了一下,他摸了摸头道:“其实早就白了,你还没出生那会儿就白了,只是这些年,一直用乌汁染黑……如今阿薇走了,我染黑也没人看了。就这样吧。”

    姜元羲忍不住哭道:“您怎么不劝劝她?”

    陆宣轻声道:“你还小。”

    萧止柔只在她爱的人面前温柔好说话,实际上,她的性格简直糟糕透顶,姜珞的任性骄纵,跟萧止柔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她性情骄矜,争强好胜,虽常与人谈笑风生,但内心没有一刻不是在强忍厌烦。

    她觉得跟那些蠢货说话,是屈尊降贵,是受了莫大委屈!所以每每从宴会回来,都要发脾气。

    陆宣是她的专属出气筒。

    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她口不择言,说他是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狗,不,他比狗都还要下贱!

    和离书拍到了脸上。

    跟封印似的,愣是压住了陆宣的怒气。

    他看见萧止柔红了眼眶,看见了她眼里不停打转,却又始终不肯落下的泪。

    那是他们失去孩子的第二年。

    因为一直找不到姜璎的下落,陆家实在看不下去,给陆宣送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婢子,提醒他们夫妻,自己的小家庭才最要紧。

    萧止柔生不了是小问题,借腹生子,去母留子,怎么样都可以。他们夫妻总归不能没有子嗣。

    萧止柔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崩溃的。

    她恨。

    恨高家,恨赵家,恨姜家,恨陆家!

    她恨这世上所有人!

    恨老天无眼,恨命运不公!

    若是她阿父没死,她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公主!与公主成亲,不叫娶,而应该说尚主!

    萧止柔红着眼,用尽自己毕生的恶毒言语,诋毁谩骂枕边人。

    “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们陆家算什么?说好听点是上姓士族,说难听点,就是在高家面前摇尾乞怜的一条狗!”

    陆宣一把抱住她。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萧止柔懵然失语。

    还没等反应过来继续咒骂,唇瓣就被堵住撬开,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萧晞曾给他写过一封信。

    信上言辞恳切,字字真心。

    她说阿薇人不坏,她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她说仲扬拜托你,多给阿薇一点耐心。

    她说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忍受不了了,也请不要伤害她,来信秦州,我会接妹妹回家。

    一切的损失后果,天水姜氏和兰陵萧氏愿意承担。

    ……

    萧止柔确实恶毒,阴暗、自私,身上的缺点多得数不清。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但——

    那又怎样?

    他看见了她的缺点,也认真思考过他们的未来。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所谓的缺点,统统都比不上她眼中那一抹水光。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回都要退让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先他一步,窥破了妻子那份一直以来被张牙舞爪所掩盖的脆弱。

    父母双亡,长姐病故。

    她在这个世上彻底没了依靠。

    陆宣知道,陆宣明白,只是爱发脾气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毛病,退一万步来说,她只冲他发脾气,她已经很善解人意了。

    萧止柔没错。

    就算有错,那也是他的错。

    他应该再爱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