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姜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让下人把地上碎片收拾了,香薷上前扶着她,“女君息怒,这件事情或许只是个意外。”

    姜璎看她,问:“你相信这是个意外?”

    香薷低下头,这个话题的敏感程度,不是她可以参与的。

    好在姜璎也没有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的意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意外,同样,他们也清楚,这件事情到最后绝对会变成“意外”,且也只能是“意外”。

    姜璎道:“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少年脸上。

    他双膝着地,毕恭毕敬跪在母亲面前,身形纹丝不动,洁白无瑕的面颊很快浮起一个鲜明掌印,火辣辣的疼。

    这是他第一次挨姜珞的耳光。

    高徯默不作声。

    哪怕低着头,他也能感受到母亲身上的怒气。

    椒房宫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开口。

    哪怕是谢含章,白芨,红枣,此刻都是站在一旁,微微垂首。

    小荷想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郎这回真的过了。

    往常小打小闹,争风吃醋,还可以说是表兄妹之间的爱护,但这次……

    “知道错了吗?”姜珞面无表情看着儿子。

    高徯没说话。

    这副死性不改的样子成功激怒了姜珞,她直接甩了一耳光过去,冷冷道:“你的太傅没教你,何为人子吗?看着我说话!”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会给阿耀带来多大的麻烦?就因为你的任性妄为!日后多少士族郎君,会对她避之不及!”

    不知哪个字眼刺痛了高徯,他猛地抬头,清俊的面容有一瞬扭曲。

    “我就是要这样!”

    最好所有人都离姜元羲远远的!敬而远之,望而却步!这样她的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

    高徯胸口微微起伏,近乎咬牙切齿道:“明明我们两是这世上最亲的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我不能和她在一起?好,为了阿耀,为了姜家!我可以接受她不做太子妃,但同样,她也不能是别人的妻子!”

    最后一句,可以说是嘶吼出声。

    看得出来高徯憋在心里很久了。

    褪去嬉笑玩乐的外表,他骨子里的冷血、霸道、掌控欲,全然浮出水面。

    姜珞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你还敢冲我吼?”她抬起手,高徯憋屈不行,又低下脑袋。

    随便母亲怎么打,反正他没错!

    姜珞左右看了看,“戒尺呢?戒尺哪儿去了?给我找来!我今天不把打死他,我就跟他姓!”

    谢含章给外头小宫女递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找救兵。

    明惠帝还是赵太后,随便哪一个,只要能让大郎躲过这一劫就行。

    戒尺拿来。

    姜珞狠狠抽了儿子几下,“在我面前,你都敢口出狂言?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想上天了!”

    “你凭什么管阿耀嫁人?别说你还不是皇帝,就算你现在做了皇帝,你要想乱来,我告诉你,除非我死!”

    “娘娘!”

    “娘娘!”

    谢含章等人喊道,姜珞这情绪上头,嘴巴没个把门的毛病又犯了。

    什么死不死,这话说的也不怕犯晦气。

    高徯被抽了好几下,饶是他铁骨铮铮,也忍不住眼冒泪花。

    阿娘真狠心!

    一点儿都不带放水的!

    “娘娘!姜女君进宫觐见。”宫女禀报道。

    高徯后背一僵。

    姜珞冷笑道:“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那你刚才说的话,去你从母面前再说一遍!”

    高徯着急道:“阿娘!”

    姜珞冷冷道:“你这会儿知道怕了?”

    高徯抿了抿嘴。

    是。

    他怕了。

    他不想面对姜璎,也不敢面对姜璎。

    从母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亲外,最爱他的长辈。

    他可以跟母亲顶嘴,哪怕挨打挨骂也无所谓,但他不会让这些大逆不道、肆意妄为的话,传到从母耳中。

    高徯咬了咬牙,想先一步离开。

    姜珞道:“你给我跪着!我没发话,不许起来!”

    高徯急了,从母一会儿就来了,若是看到他这副样子。

    “你也会怕丢人?”

    “我没有!”高徯道。

    他只是……不想看见姜璎失望的眼神。

    姜璎来得很快,她猜到了姜珞会对儿子动手,所以一刻也不敢耽搁。

    谢含章亲自出来相迎,压低声音道:“还好你来了!再晚一步,说不定大郎都要被打死了。”

    姜璎面色一肃。

    “姐姐。”姜珞此刻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拘谨又委屈地看着她,“我没想到高徯会做出这种事……你放心!我已经打过他了!你要是不解气,再狠狠打他一顿!”

    “谁让你打他的?”姜璎又急又气,冲妹妹吼了一句。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住高徯的肩膀,“阿生,快起来。”

    高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天地良心,他真没想装柔弱!但好巧不巧,姜珞的戒尺都是往他肩膀那几块位置招呼。

    姜璎也察觉出了什么,她轻轻摸了一下外甥的脸颊,柔声道:“让从母看看,听话,别动。”

    高徯鼻头蓦地一酸,瓮声瓮气道:“从母,我没事。”

    姜璎揭开他的衣襟,一层一层衣裳,直到翻开最里头的单衣,看见肩膀上那些密密麻麻,红的发紫的抽痕,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姐姐!”

    “从母!”

    母子俩一下慌了起来。

    姜璎抹去眼泪,让小荷把高徯带下去,“去找邢医官哪伤药,这几日先别碰水。”

    高徯忙道:“从母我没事,你别哭,我……我做错了事,阿娘打我是应该的。”

    方才大放厥词,死都不肯认错。

    这会儿倒是知道承认错误了。

    谢含章无奈摇头。

    姜璎拉着他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抚了抚高徯的脑袋,柔声道:“去上药吧。”

    高徯一步三回头。

    就看见向来好脾气的从母,夺过母亲手里的戒尺,狠狠摔在地上!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一转头,对上了明惠帝蕴含怒火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