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效率比陆然预想的快得多。

    拿到《狂飙》剧本的第二天,陆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说剧本已经报上去了,上边的人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给的答复。

    原话是“这个本子可以拍”。

    没有多余的修饰,就七个字(小小的向读者证明一下作者的数学实力)。

    但这六个字从王建国嘴里转述出来的时候,陆然能感觉到分量。

    上边的人说话向来吝啬,能给七个字的评价,说明是真的看进去了。

    “陆老师,审批过了。”王建国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现在就差走流程了。快的话一周之内,正式批文就能下来。到时候项目就正式启动了。”

    陆然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王导,审批过了就好。不过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

    “您说。”

    “总编剧这个头衔我挂着,但具体的拍摄细节,我不想过深地参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王建国显然没想到陆然会主动要求往后撤。

    陆然继续说下去:“王导,我不是要撂挑子。剧本我写出来了,怎么把它拍好、拍出那个味道,您和我岳父比我懂。而且说句实在话,我太年轻了。剧组里那些人,演员、摄影、灯光、美术,哪个不比我大一轮?我在现场指手画脚,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服。到时候传出去说《狂飙》的编剧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对项目的口碑也没好处。”

    “还有一点,”陆然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这部戏的主题比较特殊。反腐的尺度、人物的分寸、哪些能拍哪些不能拍,这些只有上边的人心里有数。我写的剧本是骨架,但要把肉填上去,还得靠您和岳父这种有经验、有分寸的人来把控。我就不添乱了。”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老师,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成熟。”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总编剧还是你,拍摄的事我跟老沈盯着。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我们再找你商量。”

    “没问题。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陆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但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他不想背锅。

    不是信不过王建国和沈志伟,是这种题材太敏感了。

    前世《狂飙》拍出来是好,但那是经过了无数次删改、调整、平衡之后的结果。

    这个世界的审查环境和前世不一样,观众的接受度也不一样。照搬前世的拍法,不一定适应这个世界。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具体执行的活儿交给别人,他只负责提供骨架。

    拍好了,是大家的功劳。出了问题,也找不到他头上。

    这不是滑头,是自保。

    他拿起手机给沈志伟发了条消息:“爸,剧本的事我不管了,您和王导盯着就行。”

    沈志伟回复得很快:“你不管了?你不是总编剧吗?”

    “挂个名。具体的你们来。”

    沈志伟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倒是熟练。”

    “跟您学的。”

    沈志伟又发了一个省略号,没有再回。

    陆然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沪城六月的阳光已经很毒了,晒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白光。

    楼下的街道上,几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外卖骑手蹲在树荫下等单,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表情麻木又警惕,像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桌。

    接下来的两天,陆然的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公司的事按部就班,三款游戏的数据稳中有升,没什么大波澜。

    樱花游戏的《樱花传奇》还在预热阶段,EA的Project X连名字都没公布,两家都憋着劲在等暑假档发力。

    陆然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他不打算提前焦虑。

    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

    能做的就是趁对方还没出招的时候,把自己的阵脚站稳。

    第三天早上,陆然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

    沈月歌今天要去工作室录一首新歌的demo,走得早,昨晚就说了让他自己吃早饭。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就听到卫生间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刷牙的声音,也不是水龙头的声音。

    是一个人趴在马桶上干呕的声音,那种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的声音。

    陆然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好像是沈月歌的声音。

    干呕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剧烈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沈月歌蹲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有点发白。

    “月歌?你怎么了?”

    沈月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是干呕的时候憋出来的。

    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话还没说出来,又伏下去干呕了一声。

    陆然推门进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额头有点凉,手心也是凉的。

    “昨天吃什么了?”陆然问。

    沈月歌喘了几口气,撑着马桶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漱了漱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没吃什么啊。昨晚你也在家吃的,咱俩吃的是一样的。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忘了吗?”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像是在憋着劲。

    陆然想了想,确实,昨晚是他做的饭。

    沈月歌说想吃他做的菜,他就下厨了。

    两个人的菜是一样的,他吃了没事,沈月歌却吐了。

    “那可能是着凉了?”陆然说,“最近换季了,需要多注意。”

    沈月歌摇了摇头:“不像是着凉。着凉是头晕发热,我这个就是单纯恶心,早上起来就开始了。”

    她说着又干呕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是干呕了一声就停了。

    陆然扶着她回到卧室,让她在床上躺下。

    沈月歌靠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对劲。

    “要不要去医院?”陆然问。

    沈月歌想了想,摇了摇头:“先看看。可能是昨晚的排骨不太新鲜?不对,排骨是你早上买的,新鲜的。”

    陆然站在床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浆糊。

    他想起前世在影视剧里看过无数次的桥段。

    一个女人早上起来突然呕吐,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身边的人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然后过几天发现是怀孕了。

    这种桥段烂俗得他每次看到都想快进。

    但现在这个桥段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了,他觉得一点都不烂俗。

    他蹲下来,和沈月歌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温度正常。

    “月歌,我问你个事。”

    “嗯。”

    “你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沈月歌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很认真。

    沈月歌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显然也意识到了陆然在暗示什么。

    她偏过头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想了大概十几秒,她转过头重新看着陆然,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好像……这个月确实还没来。”

    陆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个月没来,上上个月呢?”

    沈月歌又想了想:“上上个月来了。上个月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没太在意。我以前也偶尔会晚,但没晚过这么久。”

    陆然蹲在那里,脑子里开始算日子。

    上个月没来,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是怀孕了,那至少已经一个月了。

    他们两人彻底在一起是新年的那晚,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很有可能一发入魂。

    如果上个月没来例假,那就是怀了一个多月,不到两个月。

    这个时间点倒是合理。

    沈月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疑惑到计算到恍然,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但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

    她伸手在陆然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别瞎猜。可能是内分泌失调。我最近是挺累的,工作室那边事情多,又要准备金曲奖的表演。”

    陆然站起来,在床边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看着沈月歌:“去医院。”

    “现在?”

    “现在。等什么?等你自己拿试纸测?测完了不还得去医院?一步到位,直接去医院抽血。结果准,不用猜。”

    沈月歌被他这套逻辑说得没脾气,而且她自己心里也慌。

    万一真的是呢?

    万一是内分泌失调呢?

    不管是哪种,去医院总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换了出门的衣服。

    陆然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沈月歌接过去喝了两口,说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比刚才好多了。

    两个人出了门,陆然开车,沈月歌坐在副驾驶上。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上车就掏手机刷,而是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陆然注意到她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如果真的是怀孕了,接下来的三个月怎么办?

    沈月歌的工作怎么办?金曲奖的表演怎么办?婚礼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人还没到医院,结果还没出来,他已经快把后边三年的事都想完了。

    沈月歌听到他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有意思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已经开始想孩子上哪个幼儿园了。”

    沈月歌愣了一下,然后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又担心起来:“陆然,如果是真的,我……”

    “你什么?”

    “我有点害怕。”

    沈月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车外的风噪盖过去。

    但陆然听到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沈月歌的手有点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怕什么?有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