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方启,余寒未消。
料峭春风仍裹挟着冬日凉意。
街巷花灯未彻收,市井处处还萦绕着年节的热闹烟火,整座云京尚且流连在新年的余韵之中。
唯独东宫内外戒备森严,侍卫环立。
一派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模样。
常有沿街叫卖的小贩途经东宫朱门。
对上侍卫凝重锐利的目光,便心底发怵,慌忙挑着担子快步避开。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太子谢觐渊素来随性疏朗、散漫不羁。
这般反常紧绷的架势,不由得引得满朝文武暗自揣测,纷纷疑心宫内或是边关再起变故。
一众朝臣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暗地里频频留意晋王一派的一举一动,朝堂气氛无端紧绷了许久。
时序辗转,待到庭院海棠缀满花苞、次第初绽之时,东宫一道喜讯骤然传遍京城:
太子妃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砚迟早已随出征大军行至云京城外。
先前林美君构陷太子妃下毒、蓄意害胎一事败露之后,已然被林氏宗族与定北侯府彻底舍弃,关在府中不得外出;
魏氏终日奔波变卖田产房契,忙着补齐拖欠东宫的欠款,分身乏术。
是以送行的人群里,只剩李月娥孤身伫立,单薄身影在春日寒风里格外孤寂。
顾砚迟自她手中接过行囊。
唇瓣翕动几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从说起。
耳边不时飘来路人闲谈,人人称颂东宫太子与太子妃情深意笃,是难得的神仙眷侣,举案齐眉、良缘天成。
顾砚迟心头百感交集,心底竟生出一丝庆幸。
万幸最后她嫁的人是谢觐渊。
如果是自己,恐怕连她生儿育女的机会都没有。
一念及此,他忽然向往起北境漫天风雪。
唯有边塞刺骨寒凉,才能浇熄心底绵延的执念,令自己守得心神清明。
他暗暗期许,往后便扎根北疆戍守国土,一生驻守边关。
若是能挡下外族铁骑侵扰,能护得大周河山安稳,便也算以另一种方式,护她一世平安无忧了。
心绪落定,顾砚迟翻身上鞍,扬鞭策马。
伴着扬尘向着北境前路疾驰远去。
——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
午后暖阳融融漫洒,暖意熏得殿中人困意浅浅。
秦衔月斜倚临窗软榻,指尖捏着一面玲珑小鼓,一下一下逗着怀里的小人。
谢吟一双眼生得酷似秦衔月。
眼型圆润温润,瞳仁如净水琉璃,盛满洒落的日光,亮晶晶闪着细碎光彩。
小小的手掌五指张开,一下下凌空去够身前晃动的鼓面,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的软音。
谢觐渊缓步踏入内殿时,恰好撞见这幅温软景致。
晴光铺满一室,落在秦衔月发间肩头。
她微微抬着颈,半边乌发松松垂落鬓侧。
眉眼漾着浅淡笑意,几缕软碎鬓丝随风轻颤,周身尽是闲适安然的气韵。
他脚步下意识放轻,本想悄然走近,不愿打破这份岁月静好。
不料门外一阵清脆话音闯了进来。
“嫂嫂!你瞧瞧我带谁来看你了!”
秦衔月闻声抬眸,就见明慧身着一身水红俏爽宫装,步履轻快踏进门来,身后随行的正是沈鹤年夫妇。
她连忙起身相迎,谢觐渊便顺势从她怀中抱过谢吟,跟明慧一起逗着玩。
满室笑语融融,几人闲谈家常。
沈鹤年夫妇眉眼温和,同秦衔月闲话往日,没有半分生分疏离,一派至亲相聚、阖家和睦的暖意。
明慧望着谢觐渊怀里的软糯婴孩,低头凑在小家伙耳边,一遍遍哄着。
“乖侄儿,快喊姑姑。”
谢觐渊无奈横她一眼。
“才刚落地数月,连咿呀吐字尚且艰难,先学会唤爹娘已是难得,你倒着急乱占便宜。”
明慧吐舌扮了个俏皮鬼脸,转瞬忽然想起一桩心事,身子微微凑近,压低声音附在谢觐渊耳畔。
“皇兄,我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觐渊漫不经心。
“你觉得不该说就憋着。”
“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可是正经要事。”
明慧嘟囔一句,方才娓娓道来。
“先前御医推算时日,嫂嫂的身孕原是年前便有了,那会儿你远赴江左平定叛党,不在京中。
再说从前顾砚迟那段时间常出入东宫走动,如今小谢吟眉眼模样又大半随了嫂嫂,我是怕……别到头来,你白白替旁人抚育孩儿。”
谢觐渊定定凝视她片刻,而后从容摇头。
明慧被他看得满心茫然。
“怎么?我说错了?”
“古往医家推算孕龄,素来从女子末次癸水首日算起,并非依照圆房之日。”
谢觐渊耐心细说原委。
明慧眨了眨一双杏眼,恍然懵懂。
“是这样吗?”
“新生命自母体孕育生长,女子承怀胎十月之苦,是托举血脉降生的根本,成全血脉苍生。”
谢觐渊字句庄重。
既是对秦衔月怀胎待产历尽辛苦的疼惜,亦是对天下女子生子的体恤敬重。
“世人向来只看重父姓传承、宗族香火,却全然漠视女子怀胎负重、舍身孕育的万般不易。
可说到底,若无母体,便没有宗族延续、香火永续。”
他看向懵懂的明慧,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
“你身为女子,更该通晓这些道理。不是为了婚嫁子嗣、迎合世俗,而是为了看清自身的珍贵,懂得好好爱惜、保全自己。
不被世俗偏见裹挟,不被愚昧认知桎梏。”
说罢,他无奈轻瞥她一眼。
“平日里整日贪玩嬉闹,正经学识半点不上心。
看来得早些为你择一门妥当亲事,早日出嫁安家,免得整日无事,总跑到东宫搅扰你嫂嫂清静。”
“我...”
明慧被训得哑口无言。
正这时,另一边传来秦衔月的唤声,说是沈氏夫妇想要抱抱外孙。
谢觐渊抱着谢吟迈步往前。
明慧愣了片刻,才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紧随在后。
“皇兄慢些走,等等我!”
待将明慧与沈鹤年夫妇一行人尽数送走,殿内瞬时褪去方才的热闹喧嚣,重归一片静好安然。
谢觐渊吩咐乳母将熟睡的谢吟抱去偏殿小榻安置,自己则落坐于软榻边。
抬手轻轻覆上秦衔月微微浮肿的小腿,力道轻柔舒缓,一点点替她按压,消解整日的乏累。
秦衔月窝在软榻上,眼皮愈发沉重。
昏昏欲睡间,懒懒开口轻声询问。
“白日里我看你同明慧躲在一旁窃窃私语,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谢觐渊也有些困倦,上榻将人揽在怀里。
手缓缓抚过她柔软的鬓发,嗓音低沉清浅。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小姑娘心性单纯,格外偏爱吟儿,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秦衔月阖着双眸,倦意染透眉眼,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软笑意,声线软糯慵懒。
“吟儿性子温顺,日日爱笑,香香软软的,的确讨人喜欢。”
她像只温顺慵懒的小猫,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里又窝了几分,呼吸渐渐绵长。
谢觐渊垂眸凝着她恬静温顺的睡颜,微微俯身,在她光洁柔软的额间落下一记轻柔无声的吻。
“嗯。”他贴着她的发顶轻声应和,“你也是。”
——全书完——